□ 戚佳佳
一
我曾在庐州逗留过一段时日,那一段日子我有过很盲目的搜寻,我穿过因为扩建而扯出的塑料布防护墙,以及车辆堵塞、人群拥挤的街道,茫然无措地站在城市的一隅,举目四望。
我遇见了山,遇见了树,遇见了花草,甚至还在一个坐落于居民区的街角公园里遇见了鸽群,它们上下翻飞,三两成行,好不自在。可是,我依然觉得空落落的。直到我遇见了一条河。
是的,我喜欢水,我生于水乡,并在一个有河的地方生活了多年,我对水有一种天然的喜欢,水好像是长在了我的生命里。也因此,我喜欢有河的城市。一个人临水而坐,阳光明艳,波光潋滟,世界霎时静了下来。那一刻,水已融入了我的血管里,我与水相融。
一个喜水的人,来三河,就像冥冥之中得到了召唤。初夏,站在青石路上,立即被浸了水的空气迷醉了,清新带着些许凉意,这是此刻,人间最好的抚慰了。
三河镇位于庐州肥西县南端,古名鹊渚,相传此处原是巢湖的一处高洲,因泥沙淤积,长年累月,渐成陆地,并形成三条河在此汇聚,经新河而流入巢湖。故古时曾称三汊河,明清置三河镇。古镇的历史距今2500多年,南北朝后期,曾在此发生过吴楚之战。
而最为著名的战役当数发生在太平天国时期的“三河大捷”。著名的太平军将领,年轻帅气的英王陈玉成率太平军与清军主力湘军决战。勇武威猛的陈玉成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将士们备受鼓舞,纷纷挥起手中的兵器,奋勇杀敌。扭转了太平军在天朝后期军事上的不利,鼓舞了士气。
如今再站在太平军指挥部旧址,以及英王府,真是感慨良多,曾经那所谓的太平,只不过是人们心底的美好向往,那些用生命堆砌的战争,以鲜血浇筑的输赢,到头来也只是为了封建帝王去争夺他们的江山。一切为权力的争斗,受伤的只能是最底层的劳苦大众。
耳畔忽然响起喊杀声震天,悲怆的,血腥的,撕裂的,以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为器具,疯狂地扎向另一具血肉之躯的一幕幕。人在那种境遇下已不能算人,人在战争面前都变成了魔鬼。
倘若陈玉成泉下有知,不知道他会怎样看待那场战争。人间的疾苦,多半是人自己给的。
时代不同,便也决定了我们不能站在同一条平行线上去评断是非对错,无论洪秀全背后的动机是什么,至少他是想更好地,有尊严地活着,这是中国农民的一次大规模的觉醒,也是一场极其浩大的抗争。
来,英王,在你的王府,虽然没有了往日的贵气,但至少还存着一份霸气。你我来对斟小酌如何?让天地日月作见证,你不忆往昔,我不说今朝,相对不语,喝尽杯中酒。
英王说,“既来了三河,有酒,就必然要有米饺。我已多年不尝米饺,却还记得米饺的味道。想当年,三河的民众就是用他们最拿手的米饺犒赏了我和我的兵士们。我们至死都记得。”
一盘米饺呈上,英王已几度哽咽。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一杯酒,一盘米饺,道不尽这人世沧桑,却饱含温情。
浸了水的清风再次扑面而来,这风中,裹了些青苔的味道。是陈年的青苔,是古时的青苔,是长在三河青石板上的青苔。它们从远古走来,清清浅浅间,带着几分对生命的执着。“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英王笑了。一如往昔的英姿与豪气再次重现,令三河为之动容。
二
我喜欢河,喜欢三河古镇上这连片依河而建的明清时期的古民居,那动人心魄的飞檐翘角、马头墙、小青瓦覆盖的双坡屋顶、梁檩椽柱雕花彩绘,再加上黑漆鎏金的店招匾额,以及悬挂于门楣上的挂灯,无不透溢出浓郁的古风古韵来。这具有浓郁的地方韵味的徽派建筑,就像被施了魔法,总让我流连忘返,驻足不前,并如醉如痴。我无法清晰地描绘出此情此景带给我心灵的震撼,它灵秀、清新,带着一股山泉水般的清甜与我对视,我痴痴地望着,心仿佛要化在其中。
古民居倒映在碧水中,水面上随着风掀起一层层波纹,阳光浮在水面上,波纹泛着粼粼的光,水也清澈得可照见人,拱形的望月桥横跨在河面上,远远望去,像是在看一幅明清时期的水墨画。徽派建筑的清秀婉约,柔中带刚,尽收眼底,如梦似幻。这水中是否住了鱼姑娘,倘若她肯此时现身,会不会也惊起一滩鸥鹭?
望月桥,望月的桥,不由得抬头望天,天像是被黑板擦擦过了般盈盈的蓝,纯净,清晰,不染纤尘。突然想起卞之琳的那首诗了:“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此时此际,我站在青石板铺成的桥上看风景,谁会在某一处窥我。天上还没有月亮,却处处是风景。没有明月装饰窗子的时候,我却期望,可以站成一份美好,装饰他的梦。
风拂来,万千树叶瑟瑟起舞,在三河,在这到处都透着古老气息的古镇上,在这望月桥上,心也变得轻盈自在起来,常常会突发奇想长出两只翅膀,跟在小鸟的身后,在三河古镇的上空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或者,缠黏在蝴蝶蜜蜂蜻蜓的身后,在三河间,在古镇上唱和飞奔游弋,翩翩起舞。无需去想今夕是何年,此身在何处,放下羁绊,轻装而行,只道山河从容,三河的岁月静好,便可做了无牵挂的闲人,无问西东。
自由是这人世最好的馈赠,而我们却常常被各种尘事牵绊,无力收受。
桥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温热的空气,渐渐燎人的日光,有女子已经撑起了纸伞,戴了阔边的遮阳帽,小巧的脸,淡妆艳抹总也相宜,娉娉婷婷,婀娜多姿,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再选望月桥上任何一处弄出身姿,即能自成风景,摄镜入图,好生撩人,引来多少双眼目痴痴顾盼。
望月桥旁,是依河而建的望月阁。望月阁是三河镇最高的建筑,七层,又名国粹楼。望月桥与望月阁相映成趣。望月阁也是古镇的民俗博物馆,展示了古镇近千件从民间搜集而来的古代艺术珍品。
站在望月阁顶层,俯瞰窗外,水天一线,古镇全貌尽收眼底,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各个街道、房屋、树木、花草以及路上如织的,身着五颜六色服饰的行人,他们中有游客,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大江南北,也有本镇的人,穿插其间。男人们如沐春风,女人们似风摆柳。再看河,恰似三条游弋的鱼般在古镇中穿行,交汇,真是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飘飘欲飞,宛若人间仙境一般。真希望此时便是永生,看不够这人间美景。
忽然有锣鼓声传来,接着是唱腔“为救李郎离故乡,而今得中状元郎。金阶饮过琼林宴,谁人知我是红妆?……”
这是什么剧?
庐剧。
听起来俏皮而又充满了意趣。正如三河的方言,我多数不懂,却又多数能懂。有些时候,懂与不懂,在于运腔之间的起承转合,与心境有关。在三河,天是蓝的,水是清的,树也多姿多彩,人愈发清亮,水灵,纤尘不染。这不懂的庐剧我便也能跟着哭时哭了,笑时笑着。偶尔我也想着,攥一块方巾,扭扭摆摆一通。虽和不出三河的味道,却也能融于其间,自得其乐。
三
在三河,总会有某种情绪突然袭来。
在孙立人故居,陈列着他的生平,他与清华的渊源,他铺开的战场,他不为人知的痛。
为了阻击日军,他带着他的队伍从国内辗转到国外,剿灭日军三万多人,台湾是他最后的归宿,也是他无从言说的一段人生际遇。他在他的那个时代,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出生入死。他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才智,他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如今站在他的遗像前,不禁心潮起伏,虽然往事如白驹过隙,倏忽即逝,但人民不会忘记,时间不会忘记,曾给过他们生命,养育过他们的这片土地也会一直记得他们的功绩。
历史是一面镜子,你做过的,即使过去百年千年,它还会照得清清楚楚,所有试图粉饰的真相,在若干年后,都会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来。
此刻,天渐渐暗了,灯光次第亮起来,灯笼的光投射在古色古香的街巷中,忽隐忽现,朦朦胧胧,着了古装的女子踏着青石板,款款走过,不禁想,她会不会是狐仙小倩?
喧闹了一天的古镇需要静下来了。
被霓虹和五彩的灯光点亮的古镇愈发的美轮美奂,浸了水汽的风,在多姿多彩的光影里穿梭,凉凉的,沁人心脾。
耳畔响起一首曲调舒缓,旋律优美,宛若水波轻轻荡漾,清朗,甜润的歌:“清清河水从古流来//每一朵浪花情深意长//青青石头诉说着故事//每一条古巷都通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