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 鼠
篱下有花,月下有酒。
若有清风相伴,人生便已足够。
一句“归去来兮”,世间的风景仿佛在这一刻有了色彩。
开一畦地,引一汪水,植几株菊,便可安身樊笼里。如此,春来便种豆南山,耕地除草;闲时,引流觞曲水,举杯更酌。就这样,日子久了,时间淡了,就连凄厉的风雨也柔和了许多。
可哪有人生来愿意如此?古来文人墨客,谁不是抱着匡扶朝政,济世为民之心。五柳先生,也是如此。王谢堂前燕,早已落入寻常百姓的屋檐下。王朝凋敝,民生煎熬,无一不刺痛那颗年轻气盛的心。
于是,他拾掇了行囊,把耕种的几方土留在了身后。自此,便踏上了求仕之路。可他究竟还是不知?这条路上,多的是山重水复,鲜有柳暗花明。车马喧嚣的日子注定不是他的归宿,他的身影早就刻在那幽幽的桃花源中。亦不知,多少年后,他会重拾行囊,踏上来时的路。
那一年,先生二十九岁。官场十年,从江州祭酒,到彭泽县令。辗转之中,他终于明了,那繁华之中,住着喧闹,也住着迷茫。那段如纸般苍白的岁月,终于凝结了。
索性不如远离喧嚣,做个看客,看世间百态,落个自在。
于是——归去来兮!田园的蒿草早已如人一般高,在倾圮的矮墙上,雏菊被风吹着,又被凄清的月色冷冷地照着,而它们,都在等待着,等待那个归来之人。
陋巷草庐,陌上花开,这才是他的归属。这一刻,他才是“五柳先生”。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兮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回想那汲汲营营于功名的日子,不免嗟叹。如今,能够晴耕雨读,临水赋诗,倒也能洗涤世俗的尘埃,恢复自己的颜色。
古人有云;小隐于野,大隐于朝。殊不知,真正的隐者,应当是将自己归交于自然。鱼虫为邻,草木为友;长林丰草,梅妻鹤子。
先生爱菊,植于东篱之下。日暮时分,秋日的夕阳多了几分凄美,淡淡的雾气萦绕在山林中,看着候鸟结伴而行。隔壁的老叟带着新酿的黄酒,从竹门外吆喝,于是,欣然前往,悠然而归。
这是先生喜欢的。久了,这样的日子就织成了一个梦,先生记之,名《桃花源记》。一入烂柯山,世上已千年。先生的这个梦,也做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人忘记了这曾经是一个梦。
于是,酒杯已倾,肴核既尽。恍恍惚惚中,看到庭院的菊花映着月色,袅袅秋风拂过江面的雾气。一刹间,仿佛这里的一切皆是自身所求,又仿佛这一切离自己很远很远。先生,是否会有如此感慨呢……
可惜的是,虽性嗜酒,然家贫不能常得。现实给了先生最大的不公,但好在有人惦记着他。重阳暮归迟,白衣送酒来。能有如此知交,先生也能从中获得几许慰藉吧。
六十余载的光阴倏忽而逝,他感念造化弄人,也乐天知命。
那个深秋,东篱的黄花再也无人采摘。南山之下,也无细数归鸟的身影。田园芳草,小径乡村,刹那间没有了色彩。此后,世间却又多了以先生为标榜,目的都是走“终南捷径”之徒。先生若知如此,是否也会弹剑而歌,那无弦之音是否也会嗡嗡作响。
千百年后,或许还会有人追寻先生的身影,在小溪头,在巷陌之尾,低声吟诵:归去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