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荣荣
春暖花开,自当要去看花。花开妖娆,花开高洁,花开清香。可不攀风雅,去观一丛金灿嫩黄的油菜花。
菜花儿黄,正好成画。中国画的写实乡村,少不了这样一幅景。青山起伏,清溪潺湲,草头嫩绿,老牛悠然。农夫身披蓑衣,头顶斗笠,卷着裤脚从木架子桥上缓缓地走过。春风调皮地掀起春水的衣裳,哗啦啦地流泻着春光。画面深处,金灿灿的菜花儿,一片片、一茬茬,正浓正欢。
若是名家墨笔,价值当会不菲,真迹恐怕也难见。可在皖南,油菜花开的当口,这幅画就在大地上,乡野里。花是主角,人只作陪衬,踱步进去,就没了踪影,却不觉在画里添上了一笔。抬头,画在眼前。低头,画在足下。远眺,画在心田。
菜花儿黄,趁机远足。谁还没有一个远方的梦?可一个人去闯荡,心肝儿颤。远方太遥,害怕迷失了归途。北方太寒,担心冻着了身体。前方太远,忧虑遇不到知心的人。那就循着油菜花海的金色波浪开拔吧。长满菜花的田埂,怎会天寒地冻?开遍菜花的川岭,哪里险峻?飘落菜花的溪流,则不乏诗的意境,江南的气韵!
山川俊秀,江河清澈,菜花铺金。少年的初心,中年的旧梦,晚年的念想,统统都可以去远足。尽可以无畏地行,执着地走。勿要回头,无须恋乡,菜花遍布之地,皆是故乡。
菜花儿黄,尽可忆旧。少时贪玩,放学后总要寻个地打个野。油菜花盛,辽阔无边,恰是捉迷藏的好去处。发令声落,几个小子拼力往花田深处狂奔。总觉身后脚步逼近,唯恐跑得不快,拼力升级为拼命。待到身疲力竭,沾花披绿从花丛钻出来,身前往往是一尊怒目狰狞的黑金刚。魂飞魄散,回身再潜花田,深一脚浅一脚,似要亡命天涯。耳后恶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声声都在夺命。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后来读诗,觉着自己就是那只仓皇的黄蝶。我少年的仓皇,仓皇的少年,与菜花须臾不分,千丝万缕,一生也剪不断。
晴天丽日观菜花,心阔景壮。“一色菜花十里黄,好风斜日送微香。”雨天似乎不妙,花儿会败,诗云:“三月菜花金渐阑,不堪夜雨垄畦残。”噼里啪啦一夜急雨,花落知多少,花朵凋零,星黄稀疏,花色寡淡不少。诗又云:“春风阵阵侵肌冷,花雨霏霏扑鼻香。”淅淅沥沥一夜慢雨,烟岚起,天色青,山峦青碧碧地滴翠,菜花水灵灵地流金。细雨复来,风游雾起,花骨清俊,簌簌曳摆,恍如黄花春雨江南。那样的雨,非雨似雨。这样的花,似花非花。
去观菜花,你什么都无须带。
要带只带一颗稚心。花田已无看花人,可以泰然自若,自在如斯。亦可重回少年追风路,黄花又见当年,黄蝶兀自翩飞,其乐何极?
要带就带一双醉眼。携一坛米酒,醇香在野,开怀畅饮。看花开花长,群蜂飞舞。看到日落西山,凉风袭身,醉眼似雾,心清如花。
要带还带一身布衣。贴一贴地气,闻一闻土香。扶枝培土,施肥浇水,劳作田头。掸掸素衣尘土,喜看花繁枝茂,来日果实满仓。
去观菜花,心里得有一抹儿色彩。如此,方能看花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