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杨木
父亲虽然去世快十年了,但我仍时常想起他,冷天也自然想起他晒水洗脸、泡脚的事。
父亲到了晚年身体特别虚弱,非常怕冷,洗脸、泡脚更喜欢水偏烫些,但每到洗脸、泡脚时,总是省着用热水,于是到天气转凉后,在晴朗的日子里,父亲常常一早就盛满一盆水,放在门口水池边的洗衣石板上晒,这个位置是家门口太阳先晒到且日晒时间相对最长的。
这一“招”父亲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我无从得知了。只记得几次回家,常看到门口水池边的洗衣石板上放着一盆干净的水,整天都放在那里,我没太在意。偶尔无意识地随口问一句,父亲听了不吭声。有一次临时给父母送点菜回家,这时父母已吃过晚饭,父亲正端着一盆晒水准备加点热水洗脸、泡脚。我这才恍然大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忍不住还是狠狠地讲了父亲一顿。
家里柴火灶、煤炉、燃气灶都有,煤备足的,煤气罐满的,烧开水用的电热水壶大(烧两瓶水的)、小(烧一瓶水的)各买了一个,烧煤炉有烧煤炉的水壶,柴火灶上也有烧水罐。煤炉、燃气灶、电热水壶,母亲都会用。柴虽然不多,门口一码还有,时年母亲偶尔还背着我们上山砍一点,妹妹妹夫不时又送来点,有时不经父母同意也在村里买点。后来干脆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只要有水、有太阳,用热水是很方便的。所以看父亲这么省着用热水,真来气。就算柴、煤烧水不方便,用燃气灶或电热水壶烧水还是快捷省事的,干吗要晒水用……
父亲晒水虽然没有神秘感,一盆冷水就放在门口水池边的石板地上,但有一定的隐秘性。儿女们在家,父亲不会“光明正大”地晒,晒了肯定要“挨批”。一般都是父母两个人在家,或父亲一个人在家时晒。母亲后来也学过,但发现及时,被严肃劝止。我至今未“试验”过晒过的水有多“温”。
静下来想想,父亲这辈人应该是骨子里省惯了。父亲晚年,家里生活已有较明显的改善,温饱已不是问题了。但父亲平常喜欢吃的仍只是粉蒸肉、红烧肉、豆腐等,过年喜欢吃的还是中和汤;衣着终是老一套,给他买的“名牌”——唯一的一件,可能都没穿过,去世前找出来还是崭新的。
我父亲叫程贵芳,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可村里及十里八乡的人都习惯地叫他“地主”。我一直纳闷,我家祖辈父辈都很穷,父母也没文化,都是靠苦力挣点钱维持生计的,怎么人家还左一声右一声地喊他“地主”呢——百思不得其解。再说,我小时候最恨地主了,怎么父亲得了这么个“美名”?
不知哪年,从村里哪个人口中获知,是因为父亲爱干净。
回想起来,确有道理。父亲去世前的几年里,虽然动弹有些困难了,天凉后更怕冷,基本上没有汗渍,但他仍时常要擦洗,在农村算是爱干净的。擦洗自然需要热水。以前没晒过水,因为父亲有力气砍柴。在父亲看来,力气是不要钱、不用省的。现在几乎都是用电、用气,他要省电费……这应该是父亲晒水的主要原因。
有时哭笑不得地想,父亲这个节约“大王”也怪“聪明”的,他还知道利用太阳能晒水洗脸、泡脚,真不愧是利用太阳能的“典范”。
父亲没文化,更没技术,也没手艺。临终前没说一句话、没留一个字。他只知勤劳一生、劳苦一生、省俭一生,晒水就可以省电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