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祉寰
记忆中的徽州年味是腊月里飘出来的。
腊月里,徽州的天空总是飘着细碎的雪,落在青瓦白墙上,像是给老房子披上了一层薄纱。我站在灶台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鼻尖萦绕着腊肉的香气,那是年的味道。
雪飘过,檐角的腊肉便挂得齐整了。黑毛猪在秋分前养得滚圆,这时候劈成巴掌宽的条子,拿粗盐揉了,浸在青花坛里。妇人们总要添几味私房料——张家婆娘撒花椒,李家媳妇搁橘皮。巷子里飘着淡淡的咸香气,猫儿蹲在墙头,尾巴尖儿一翘一翘。
腊八那日是要点豆腐的。青石磨盘转得轻快,黄豆在磨眼里跳着舞。徽州人家的豆腐坊总挨着水井,井栏上结着冰花,磨出来的浆却是热的。我小时最爱看豆腐西施点卤,竹勺这么一旋,白浆里便开出絮絮的云。
转眼小年将至,真正热闹要数炸圆子。青石板上支起油锅,邻里都端着调好的馅来。徽州圆子讲究“三鲜六合”,冬笋、火腿、香菇切作米粒大,和着老豆腐揉成团。讲究人家还要添虾米、干贝,说是暗合徽商走四方的意思。油锅一滚,满巷子都是焦香,小孩子们举着竹签串圆子,像举着糖葫芦。
待到除夕那日,是整个腊月里最忙碌的一天。天还没亮,母亲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厨房里热气腾腾,蒸笼里飘出阵阵香气。我帮着母亲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忙得不亦乐乎。父亲则忙着贴春联、挂灯笼,将家里装扮得喜气洋洋。年夜饭必不可少的两道菜石耳鸡汤和臭鳜鱼。山里的石耳生在绝壁,采菇人腰间拴绳,采来的石耳薄如蝉翼。老母鸡煨在砂锅里,汤色清亮,石耳沉浮如墨梅。臭鳜鱼要青石压七日,待鳞下凝出琥珀般的胶质,用菜籽油煎得两面金黄,淋上黄酒,异香能飘过三进院子。
暮色漫过漏窗时,八仙桌摆开,盘子层层叠叠。腊味拼作五色梅花,最当中是青花海碗盛的腌笃鲜——咸肉、鲜蹄、春笋在炭火上咕嘟了半日,汤面浮着星星油花。大伯母总要添句:“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
守岁的炭盆煨着锡壶,里头滚着野山茶。亲人们围坐火桶边剥着花生,嗑着瓜子,说起某年某家的女婿挑来百斤冻米糖,说着说着,村头的方向传来第一声爆竹。小孩们早攒了满兜炒货,此时撒腿往天井跑,布鞋底子蹭着青砖地,沙沙地响。
后来在异乡的霓虹里,我也寻过青花海碗盛的乡愁,却总嫌那臭鳜鱼不够臭,圆子炸得太紧实。想来是缺了老屋前那株老梅,缺了井栏边的冰溜子,缺了灶台上经年的烟火气。徽州的年味原来是要就着马头墙的雪,和着漏窗里透出的暮色,才能嚼出绵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