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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香菜香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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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许若齐

  去年深秋时节,去皖南一带的乡镇,一道风景不能不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到处晾晒着的白菜。在大大小小的篾匾里、在长长短短的竹竿上……有的就干脆在一块块青石板上“躺”着,青石板水洗过一样,整洁平整,青幽幽地放着光。

  这也是晒秋呵!主角不是南瓜玉米红薯豆角花生,没那么五彩缤纷;朗朗乾坤,清清白白,同样吸引眼球。没有收割的白菜,则整整齐齐地在地里长着,每棵大概有60—80厘米高,其中秆子部分占了五分之四,叶子短小,称为“高秆白菜”,也是实至名归。它们大多种在房前屋后,周边用竹篱围着,一畦畦的。我以为它的形象在林林总总的蔬菜中是最好看的:个头高挑,体形修长,亭亭玉立,叶子碧绿如翡翠,秆子洁白细腻如玉。这不,叶子上还沾着早晨的露水,晶莹透亮,水灵灵的。

  砍割下来的高秆白菜第一步是晾晒。这晒是很有讲究的,最好是三五个大晴天,晒过了水分全没了,干蔫蔫的,嚼起来费劲,且容易塞牙;晒不够则菜里水分比较大,不容易入味,吃起来一点不爽。

  接着就是清洗、切丝,把白菜帮子先切成一两寸长,再切成细丝,最上面的叶子留下少许,犹如红缨枪上的那一绺子红缨。这是个功夫活,有时要全家人一起忙碌。下一步就是搓揉,加盐、大蒜末、五香粉、熟芝麻、辣椒粉等调味料拌匀,最后装坛密封,算是大功告成了。吃的时候用筷子徐徐夹出些许麻油数滴淋浇,亦可用烧熟的菜籽油。

  当地人将之称为“香菜”,主打一个口感脆嫩,鲜辣咸香。你若在百度上搜香菜,跳出来的肯定是芫荽,特有的香味加持了诸多菜肴。彼此彼此,同样安抚慰藉着吃货无数。

  我对香菜的初始记忆很是美好,并不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失却鲜活生动。那是四十几年前的一个冬日,天晚欲雪,寒风凛冽。几人相约去了宣城朋友G家。他算是村里的大户,兄弟好几个,且没有分家,住在一个大院落里,连角落里的厕所都有男女之分。

  那时乡村的日子并不宽裕,也没有鸡鸭鱼之类伺候,大方桌上置一炉,炉里栎炭通红,炉上一生铁大锅,大半锅的五花猪肉烧萝卜豆腐。肉甚大,一块足有半两,肥瘦相间;萝卜刚从地里拔来,青皮红皮水灵灵,切成滚刀块状;豆腐自家磨出来的。炭火属文火,不动声色地将肉熬炖得“滋滋”出油,浸润着萝卜酥烂入味,豆腐洞眼大开。众人吃得满头热汗,嘴唇油光。待到上饭时,主人端来了一个坛子,说是今年做的香菜,还没有启封呢!

  言毕就掀开坛盖,两片青青的箬叶铺着,上面是一块鹅卵石压着。都拿掉后,一股浓烈的香味从坛里冲出,那是白菜、芝麻、大蒜、五香粉的混合,猛烈地冲击着嗅觉,进而调动着味觉。

  G家的香菜要宽阔一些,新鲜的标志是微黄且白里泛青,菜秆上有芝麻和蒜末粘附,吃在嘴里,爽嫩脆鲜香辣充盈齿颊,味蕾如花一样开放,又有谁能“摆脱”食欲大开呢?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去灶台添饭,我自然也免不了,生生多吃了一碗。

  饭后,我问G:你家香菜为何如此好吃?G无不自豪地说,这方圆几十里,我家得数第一,全凭母亲的好手艺。“她的那双手了不得,每次搓揉前,都要从院子里那口两百年不曾干涸的老井里打一盆清水上来,恭恭敬敬地洗手三遍,用从未用过的毛巾揩干,然后干活。”

  G说得神神秘秘,我听得认认真真,并想象着那充满仪式感的时刻。

  爱吃香菜,久久成瘾,一发而不可收。每当秋风乍起时,念想就不可抑制。好在那边的朋友“体恤”我,时不时送一两坛来聊补聊补,直到北风扫落树梢头最后的叶子时,方才告一段落。我得存放在冰箱里,细水长流地享用。

  我最享受的是漫漫冬日的晚餐。熬一锅稠稠的红薯粥,蒸几个大肉包子,买两个烧饼;白粥淡糯,红薯绵甜,灯火可亲,一碟香菜,温暖无限。

  香菜可一直吃到三伏。当夹起最后一撮,望着空空无有的坛底,一种莫名的失落与怅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