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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观山照己 学品兼备

日期: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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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桂再进

  小时候读书时,每每看到教材中江浙籍的现当代作家群,总是很羡慕,觉得倍有面子,以为家乡虽然号称“文都”,却终是差了一点火候。后来看到高中教材中“桐城姚鼐记”的字样,无比自豪,终于在教材中名正言顺地看到了桐城人的身影,对“桐城派”也终于有了直观具象的认识。前几天翻阅儿子的高中教材,再读了姚鼐的《登泰山记》,虑及近年来的种种,感触颇多。

  姚鼐出身官宦世家,20岁中举,少年得志,然几经蹉跎,至33岁方中进士为官,转任多职,44岁时(1774年夏秋之交)却以“养双亲”“病羸弱”为由辞官。这个理由是真心话吗?其实稍加考证就可发现这两个理由都站不住脚:名为“养双亲”,但他辞官后却并未立即返回桐城尽孝,甚至于除夕之日携友人登临泰山;名为“病羸弱”,却于天寒地冻、风雪交加中登山七千余级看日出。明白了这两个情况,也许我们更能接近作者创作的缘由。

  姚鼐幼年的时候,就得到老师刘大櫆的高度赏识,说他“时甫冠带,已具垂天翼”。族伯姚范仁政、济民的思想对他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等到入仕,尤其是任刑部郎中时,目睹的各类案件卷宗及监狱内景,却与他内心的政治理念多背道而驰。等到担任《四库全书》编纂,姚鼐又与纪昀、戴震等人在治学理念上产生了巨大分歧,对日复一日枯燥的校书工作颇感厌倦。终于,1774年夏秋之交,姚鼐做出了影响一生的决定——辞官。

  我们不妨再现一下“登泰山”一事发生的几个基本点:除夕之时;远离故土;“道中迷雾冰滑,蹬几不可登”。把这几个点连起来,我们会发现非常有悖常理,但是,作者却毫不在意,兴致盎然,一路直上七千余级台阶,来一览这旷世美景。于是,他看到了“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看到了“绛皓驳色,而皆若偻”。是的,一个“负”字就赋予了泰山生命的灵动,让作者的内心和泰山有了呼应;是的,这苍山背负的白雪,与作者在官场感受到的不如意是何其的相似,官场给作者内心带来的压力又何尝不是如此?那种“凌绝顶”后四周群山“皆若偻”的画面,与作者无官一身轻的感觉又是何等的相近。

  再看文中其他写景文字,山是“多石,少土”,石是“苍黑色,多平方,少圜”,树是“生石罅,皆平顶”“少杂树,多松”,日观亭周围环境是“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几乎纯用白描,多用短句,语言简洁到了极致。我想,这除了有桐城派对“辞章”的自觉追求外,还应该是“繁华落尽见真淳”的境界呈现,是思想纯粹的笔端流露,是毫无羁绊后的返璞归真。挣扎多年后,作者终于战胜了内心的纠结,离开了不自由的官场,打破了现实的桎梏,遵循了自己内心的本源,做回了真实的自我,达到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境界。

  回望历史,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水灵灵地呈现了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的孤傲,却稍嫌放不下、看不透,字里行间总还有几分刻意的偏执。张岱于天寒地冻之时,“拥毳衣炉火”,往湖心亭看雪,其人其行其情,自也痴得可以,但于国破之际,似有刻意掩饰内心悲凉失落之嫌。再看姚鼐,于除夕之夜,携毕生至交,登山览胜,这种完全主动的选择,在精神上几乎可以说是旷古绝今。辞官后的登泰山,于姚鼐而言,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突围,一次思想上的涅槃,寻找到了能让灵魂自由飞翔的广袤天空。就像当年明月说徐霞客的那样:所谓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以及一切的一切,只是粪土。先变成粪,再变成土……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刘大櫆在《朱子颖诗集序》中也说:“乙未之春,姬传以壮年自刑部告归田里,道过泰安,与子颖同上泰山,登日观,慨然想见隐君子之高风。”

  经典之所以具有永恒的魅力,是因为他可以超越时空的界限。今天的我们,也许不再需要像姚鼐、陶渊明那样只有辞官才能打破精神枷锁,但是,我们仍然需要学会像姚鼐等先贤那样,为自己的灵魂寻觅一块诗意的栖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