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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独木亦是桥

日期: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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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崔凤鸣

  我永远记得独木桥的眼神。

  空气暖得过分,我低着头,望向桥面上的空洞。浑浊的河水汇聚成桥的瞳仁,桥幽幽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有些太矮了,离桥的眼睛太近;我没法控制自己移开视线,桥的眼睛里有什么死死地攫住了我。

  我本不该站在桥上,如果我的曾祖母没有在那天死去。

  我对于曾祖母的记忆,始于一个寻常的冬日。按照家乡的土话,应当唤她“婆老太”的,只是有些难以理解,姑且用这书面一些的称呼指代吧,但愿她不要觉得疏离。那时我尚且年幼,裹着一件厚重的外套,牵着父母的手来老家拜年。村庄偏僻,多有车辆所不能及之处,只好下车步行。天气很冷,冻得人微微发颤。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树木的叶子已经落尽,独留细瘦的枝杈倔强地指向天空,张牙舞爪得仿佛要将天撕破。房屋却没有树似的锐利,大多低矮,团团地缩在地面,彩色的玻璃窗户还固守着过去的时尚。景色实在萧索,加上几天前刚下过雪,路面还残留着一些冰碴,很是难走。我只好放弃研究远处的枯树昏鸦,低下头专心走路。

  曾祖母此时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已经年过九旬,依旧精神矍铄,听到我们来了,欢喜地走过来,手中发亮的拐杖在地上敲出沉稳的咚咚声。我仰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红色的头巾,一路上苍白的景色里终于出现了一抹暖色调。尽管它来自一个迟暮的老人,但依旧不减火焰般的亲和力。曾祖母弯下腰——她虽然个子矮小,背却不很佝偻——将小小的我搂在怀里,眼睛笑得眯起来。她问我说,乖乖,想不想吃荷包蛋?我说好。她摸摸我的头,转身拿起拐杖向厨房里走去。一会儿,她便端过来一碗荷包蛋,盛在雪白的瓷碗里。荷包蛋安安静静地躺在糖水里,氤氲着令人安心的热气。荷包蛋的味道很好,蛋白滑嫩,蛋黄很香,带着家乡的土鸡蛋特有的朴素味道。甜味,热气,都恰到好处,激得我整个人一下子暖和起来,一时觉得心明眼亮。我从不怀疑记忆会美化过去,但每当想起那碗荷包蛋的味道,还是坚信世上不会有第二种味道可以与之匹敌。

  曾祖母家中并不太平。丈夫早已过世,儿女众多,可都年事已高,要操持自己的家庭,除了节日,很难常去看望她。大儿子到了老年,智力出了一点问题,需要她照顾。一些贫困的亲戚,连她戴了一辈子的金耳坠都要惦记。所幸她身体还算硬朗,心态也平和,看到一大家子人五世同堂便心满意足。每逢春节,我总能在曾祖母家度过一段没心没肺的快乐时光。有一年,我和侄女——其实她不过比我小几岁,只不过辈分上差了些——看到几只颜色各异的小猪仔不知为何躺在猪圈外,挤在一起轻声哼唧。我们担心它们是饿了,计划着把它们抱到猪圈里去,等它们呼呼大睡的妈妈们醒过来喂奶。刚抱起一只,就听见猪圈外一阵凄厉的鸡叫声,夹杂着堂弟的哭喊。原来是堂弟调皮,惹恼了鸡,它追着堂弟就啄。鸡一叫,猪也醒了,不解地呼噜起来。一时间鸡鸣猪吼,乱作一团。我和侄女也只好先放下手中的小猪,躲到一边去。现在想来,孩子的计划可真是冒险,要不怎么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不过那时候我和侄女只顾着侥幸地笑闹,并不曾想到这些。曾祖母知道了,不许我们下次再这样闹。她并不讨厌我们跑跑跳跳,老屋也难得有这么点儿生气。但她说,畜生们总是不长眼的,伤到了绊倒了就不好了。

  虚假的和平也有被撕破的时候。依稀记得有一年,姨奶奶在屋子里抹眼泪,从河对岸传来她丈夫的叫骂声。很奇怪,我的记忆里似乎从未认可过那个“姨爷爷”,也许是小孩子的划分天真,因为他总是一副仗势欺人的样子,潜意识里便不把他当自家人看待。女儿遇人不淑,曾祖母心里难过,但又无法,只得说,不要睬他,等他骂完就过去了。很难说曾祖母的心态到底是一种智慧,还是仅仅是一种无奈。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难以调和的矛盾依旧存在,但因为有曾祖母在,大多数时候一家人还是能和和气气地聚到一起。直到曾祖母的大儿子,我的舅爷爷去世,大家开始不放心她一个人居住在老屋,便由几位儿女轮流接回去赡养。那时她已年逾百岁。曾祖母在我家待的几个月里,她起得很早,我还没醒就能听到她拐杖的咚咚声。她想法开明,对我们的东西有一种孩子似的新鲜和好奇。有一次我和父母买了点海苔回来,她不知道是什么,要了一点尝尝。她几乎没几颗牙了,慢慢地咬了一口,然后就笑起来,说从没吃过这么鲜的东西,只是有些太咸了。

  有些时候,我在桌上做作业,她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玻璃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照着她不再乌黑的眸子,照着她脸上刻痕般的褶皱。偶尔闲下来,我也试着用家乡的土话念课文给她听,她听着听着就把眼睛眯起来,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沉浸进去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我只记得几个月以后,我回到家,就接到了曾祖母的死讯。我并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只看见曾祖母像睡着了一般静静地躺着,红色的头巾盖在她脸上。真到了面对死亡的时候,我反倒有些木然了,似乎内心深处还没有接纳这个事实。明明没有哭,眼泪却似乎已经干涸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在她面前磕了头,又是怎么走出屋子,在一片喧闹中望着河水发呆。唯独桥,那座独木桥,成了心里一个挥之不去的符号。

  桥不过是一块木板,两米左右的宽度,桥面上一道又一道长长的痕迹挤在一起,有些地方明显已经朽了,烂出洞来,像是眼睛一般,绿色的眼眸空洞无物。过了桥,就是坟地了。有几年清明去祭拜,桥对面长了许多油菜花。小心翼翼地过了桥,再钻过那片花海,无论是装在袋子里的猪肉、纸钱,还是人的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金黄的油菜花瓣,像电影里的万寿菊,阳光一般灿烂张扬地盛开着。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看待家乡的那个小村庄。荷包蛋的味道仿佛还徘徊在舌尖,我似乎还能听见曾祖母拐杖敲击在地上的咚咚声——可我回过头去,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总是忆起独木桥,可能是因为它和村庄,和曾祖母的气质实在太像——苦苦支撑,却早已千疮百孔。

  我可以放肆地回忆,但不会再有人等我。可是,虚幻的理想也罢,苦痛的现实也罢,我知道我最终还是会回到家乡。上一次我想起这则陈年旧事的时候,枕边正在放一首歌。它唱道,“我没有热爱这里,我只是出生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