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兆敏
当春天来时,突然想起燕子。
好多好多年没见过燕子了。
印象中的燕子是在老家的屋梁上,那时年少。每过春分时节,春末夏初,小燕子就会成群结队唱着歌飞到小山村。
村子很小,只有14户人家,老老少少50多口人;村子很大,山沟的尽头,这个山头几户,那个山头几户,方圆几公里。“燕子归来寻旧垒。”每年春天来时,父亲三兄弟建起的三层楼房堂前的屋梁上必有燕子飞来,衔泥筑巢。
上一年的燕窝还在,损坏处,衔点新泥,修修补补,就可安身。燕子恋旧,南迁时飞越千山万水,北归时仍能找到原来的家。新筑的巢是新来的燕子的,寻一处房梁或墙角,半月时间便能筑起一个新窝。没人关注燕子衔着新泥或草枝羽毛,每天从窗子飞进飞出,不辞辛劳,忽一日抬头看时,发现又多了一个燕窠。
打心眼里佩服燕子的造房技艺,那是毅力与技艺的完美结合。老家的燕窠有两种。一种半个碗形,如农家用的畚箕,口子敞开;一种是蛇洞形,似葫芦,口子很小,只容一只燕子进出。后来才知这是家燕和巧燕的区别。
燕子双宿双飞,等到小燕子从燕窠里探出小脑袋,才知它们生了一窝小燕。当爹当妈的燕子更忙碌了,叼着虫子飞到燕窠里喂给小燕子吃,小燕子齐刷刷张大了嘴巴,嗷嗷待哺。年少的我们,总想弄个竹竿戳破燕窠,逮个小燕子下来玩,大人们大声呵斥:别戳燕窠!燕子是好鸟,它们要抓虫子吃的。燕窠下方地面上常有燕屎,弄不好还会掉落在头发上,但没人责怪燕子,人与燕子和谐相处,这倒应了“燕子不落愁人家”“巧燕归来好风水”的民间俗语。
堂屋里小孩子们嬉戏打闹,头顶上燕子叽叽喳喳,燕窠里燕子呢喃细语。屋子里更热闹了。小燕子在窠里待上二十来天,翅膀硬了,在屋里盘旋试飞,跟着老燕飞出窗外,飞向春天。
燕声清脆悦耳,婉转动听,唤醒了小山村的春天;燕身轻盈优雅,翩翩飞舞,忽而一个斜冲栖于窗棂,忽而跃起,直刺云霄。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屋后的桃花红了,房前的李花白了,路边的野草莓也开出了白色的花,引来蜜蜂与燕子共鸣,蝴蝶也飞来了,与燕子共舞。
几声春雷过后,山脚下的小溪潺潺起来。不多的几丘水田播下了谷种。小山村多的是山地,那是祖辈、父辈们一片片开垦出来的。山坡地里小麦苗青青,油菜花黄黄。山芋该扦插了,玉米、黄豆该种了。桑叶嫩绿,春蚕开始养了。梯地里的茶叶长出了新芽,春茶又开始采摘了……
与土地为伴的乡亲们一刻也不得闲,在春花里劳作,在春光里播种,在他们看来,那春花是农忙的时令,那春光里写着两字:莫负。
燕子也是辛劳的。筑巢、产卵、孵化、哺育、伴飞,待到雏燕羽翼丰满,一窝窝一群群的燕子在春天里自由歌唱、快乐飞翔。
燕子是属于农村的,属于乡野的。离开故乡30多年了,在小城很少再见到燕子。许是燕子不喜欢林立的高楼、钢筋混凝土的楼房,不喜欢城市的嘈杂,也没有足够的昆虫可以捕食吧。若在城里见到谁家阳台有燕子筑巢,也算得上稀奇了。
今年春节,照例去年少时生活的小山村祭祖。空山不见人,但闻鸟语声。时光流逝,小山村已成了无人村。村里操劳了一辈子的父辈们多半离世,只留下坟茔面朝进山的方向,或被子女接到山外的镇上居住,子辈孙辈们陆续搬离了小山村。家门口的空地长了半人高的野草,我家的厨房也塌了,邻家的房子、还有小学堂、加工厂已不见踪影。那幢三层老屋屋顶早已坍塌只剩墙体。
站在破败的老屋堂前,抬头望,几处燕窠的痕迹还在。自打20年前堂屋无人居住后,燕子也不来了。“燕子不入苦寒门”,莫怪燕子嫌贫爱富,只是无人居住的房子潮湿破败,燕子也无法安身,又或许,没有人气的房子过于清静,燕子也觉得无趣。房子倒了,无它,是主人有了更好的去处。
“翩翩双燕画堂开,送古迎今几万回。长向春秋社前后,为谁归去为谁来。”春天来了,小山村的山还在,花会开,树会绿,只是村已不在,燕子也去了别处,不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