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素雅屏山

日期:03-03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鲁彦举

  站在屏山村的青石巷口,整座村落像一轴浸着徽墨的宣纸徐徐展开。白垩墙被岁月磨洗成淡淡的象牙色,黑瓦鳞次栉比地铺向天际,檐角挑起几缕流云。徽派建筑之美,在素与雅。一横一面,一粉一黛,无需过多的雕饰,便构成了这皖南建筑的独特的美。我忽然明白,为何古人总爱用“粉墙黛瓦”作画——这素到极致的黑白里,分明藏着世间最丰富的美。

  黛色马头墙是徽州天空的注脚。排列有序的封火墙如群马腾跃,在错落的屋顶间勾勒出跌宕的韵律。墙头小青瓦排列成鳞,雨痕浸渍处生出幽绿苔斑,倒像画师随意点染的水墨。墙脊两端蹲踞着鸱吻,吞云吐雾的瑞兽被岁月驯服成温润的剪影。炊烟袅袅地从远处升起,马头墙便在氤氲的雾气里浮沉,恍若水墨洇染的笔触。

  门楼是打开徽州记忆的扉页。青石门槛被百代足履打磨得泛出玉色,门楣上方“三雕”玲珑:砖雕门罩似云锦垂落,石雕漏窗透出兰草暗香,木雕雀替栖着松鹤祥云。最妙是门当户对处的砖雕匾额,“紫气东来”四字笔意苍劲,凹陷的笔画里积着经年雨尘,倒像是先人将半部家训都镌刻在了门楣之上。

  天井是徽州民居的肺腑。四水归堂的格局里,一方青天如砚,接住漏下的天光雨露。麻石铺就的“明堂”中央置着荷花缸,锦鲤轻轻搅动碧水,搅碎了倒映的云影。雨季来时,檐溜串成珠帘,雨水沿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平平仄仄的韵脚。这般设计暗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徽商智慧,而此刻雨丝纷扬,倒像是把整片江南的灵气都收进了这方寸天地。

  中堂是凝固的时光琥珀。太师壁前条案横陈,东瓶西镜的摆设仍守着明清旧制,中间自鸣钟的铜摆却早已停驻在某个清晨。抬头望见“忠孝传家”的匾额,金漆剥落处露出松木纹理,恰似褪色的家训渗入梁柱。八仙桌两侧的太师椅空着,恍惚间似有长衫老者在此训诫子孙,那些晴耕雨读的教诲与天井雨声交织,在雕花窗棂间萦绕百年。

  走马楼上的美人靠还留着温度。朱漆栏杆被无数素手摩挲出包浆,凭栏可见层层叠叠的瓦浪涌向远山。阁楼板壁的冰裂纹花窗最是精巧,晨光斜射时,梅兰竹菊的雕花便在地面投下流动的暗香。忽听得吱呀门响,穿蓝布衫的老妪端着竹匾晒笋干,她的银簪在阳光下闪了闪,竟与屋脊上的瓦当辉光悄然呼应。

  暮色浸染村落时,炊烟在马头墙间织就轻纱。灯笼次第亮起,暖光透过镂空砖雕,将“福”字投影在麻石巷弄。夜雨忽至,檐角铁马叮咚,天井里的荷花缸泛起涟漪,把满堂灯火揉碎成流动的星河。这一刻,我忽然懂得徽州匠人的苦心:他们将山水裁成院落,把日月请入厅堂,让寻常日子在建筑里生长出诗的筋骨。

  那些雕梁画栋终会老去,但粉墙里渗着墨香,黛瓦上栖着月光,天井下积着旧雨。当最后一片瓦当坠入尘埃,这黑白分明的建筑美学,早已在皖南的烟雨里站成了美妙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