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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遇见一棵树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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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王顺意

  我家祖居地神滩,位于新安江源头率水西岸,背靠莲花山。莲花山为颜公山余脉,绵延数十里,神滩像是巨人莲花山伸入率水洗濯的脚背,不见筋不露骨,淤泥沉积的缓坡土质肥沃,种着庄稼,砌了土坯房。率水在门前深潭迂回后急转直下,水流湍急,礁石林立,形成险滩,俗称“老虎滩”。滩头山势也陡峭突兀,无路可行,故而神滩逼仄,开门临水靠山,出门即登木筏。祖父是私塾先生,常年奔波于率水东岸,每天早出晚归给孩童授课;有时也坐馆教学,在外耽搁10天或半月。大概是他体形魁梧面容黝黑的缘故,人称黑子先生。我没见过,只从我叔伯族人的肤色来推断这个称呼的由来。他看中了率水支流塘湾处一块扇形的沙地,就找地的主人黄姓老太公协议,从率水西岸的神滩搬家至此。

  盘下这块地时,地里数棵高大的杨树也一并归了祖父。这些杨树形态各异,枝干在几十米高的河滩上空顾盼穿插,嫩黄色的花冠成串像极了风铃。如果说自然界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其实自然界也找不到两棵相同的树木。杨树的一段根部裸露着,隆起在地面上蜿蜒,随地一坐,就能坐到杨树根上;临河的两棵树根部被水经年冲刷,在河岸边掏出无数个树洞,成了黄骨鱼(又名黄辣丁)、鳜鱼的藏匿之所。父亲曾在这里掏过一条娃娃鱼,民间传说是溺水的小孩变的,它是传说中的落水鬼,这足以震慑我们那个夏季不敢下河游泳。时间久了,我们也便将娃娃鱼的传说置之脑后,照旧沉溺于树荫之下河水的凉爽。杨树椭圆形细长的叶子被参天树枝高举着,太阳当空在树荫覆盖之下闪闪烁烁像一地碎银,金银滩的名称由此而来,说它们冠盖五亩一点都不为过。缺少光照的土地自然不宜种植农作物,只有在春夏季东一棵西一棵地种些南瓜冬瓜之类。因为杨树是祖父的私产,自然而然属于我们这个家族。我记事起杨树各有所属:沙地西南边的一棵分给我家,树干向小河中心倾斜,覆盖了三分之二的河面。树根部有母亲种植的萱草,每到春季便兀自从地里抽出嫩绿的新芽,夏天我就隔三岔五地去采摘黄花,焯水炒食或收集晒成黄花菜。

  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人还没听说过燃气,人们日常烧水做饭,靠的是烧柴火,需求量很大,燃料的来源算得上是农家的重大问题。放眼望去,集体的山场因封山育林而郁郁葱葱,农人上荒山砍柴却是一年到头都要忙碌的事情,往往一个冬季囤积的茅草柴火不出几个月就烧光了。所谓茅柴就是割回的连枝带叶的灌木,砍下的粗大乔木则被称作硬柴,耐烧且能积聚木炭,往往翻山越岭而求之不得。杨树是速生树种,一年能长一丈多高,粗大的树枝是极好的硬柴,所以金银滩的杨树往往三五年就要被轮番砍掉树枝,以备逢年过节烧锅之用。砍杨树枝的活都由父亲承担,因为大伯有腿疾,走路尚且一跛一拐的,怎么能爬树?二伯过世多年,阿姆和堂姐孤儿寡母,更不能爬树了。父亲爬杨树时,我在二层阁楼砖砌的小窗户往外远远地看着,因为只有那里才能仰头看见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腰系绳索和刀鞘,前天磨过的斧头和刀具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太阳的光影在每一片叶子上流动。

  金银滩地势低洼,连绵的雨季,被砍掉树枝的杨树像剃着光头一样耸立在洪流中,如中流砥柱。人们早就习以为常,没有人在意杨树有什么变化。当人们一觉醒来,惊愕地发现眼前格外敞亮,那棵倾身河中的杨树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河岸的沙地坍塌了一大片,父亲沿着河岸匆忙向下游追赶,试图撵上洪流里杨树的脚步,直到看见小河与率水交汇处百米宽阔的河面,看见波涛汹涌的洪峰,才望洋兴叹怏怏返回。父亲很懊恼:晚上咋就睡得那么沉,连河里起蛟都不知道。转念又想:老杨树莫不就是那只蛟?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暗夜,借着风雨雷电之势,乘水而去……

  暴雨后的阳光格外耀眼,洪水依然混浊不堪,气势却颓废了。这时有人给父亲捎来口信,说杨树躺在老虎滩呢。好消息总是让人振奋,人们议论纷纷:好家伙!这一下沿河跑了五六里。一个说:老虎滩水流湍急,杨树怎么会在那驻足?另一个说:他们怎么断定那就是金银滩的杨树?哎呀!杨树就像金银滩上古老的老人,见过它的人和它见过的人还少吗?!一时间,村里的,村外的,四乡八邻的村民都放下手头的活,前往老虎滩,去抚摸杨树的皮,去触碰杨树的根,去揣测杨树的年岁。在这盛大的场景中,父亲是最忙碌的:他着人平整老虎滩头的鹅卵石,砍下山上的杉树,架设起手工锯台;他请来十里八乡内行的解板师傅,就地将杨树解成板块。两个解板师傅相向站成马步,身子大幅摇晃,一推一拉挥汗如雨,“嘎—吱——嘎—吱——”的拉锯声在老虎滩持续了半个多月。

  我结婚时,父亲为我准备好嫁妆:一架蝴蝶牌缝纫机,一台黄山牌黑白电视机,还请木匠师傅打制一只杨木箱。我说:有大衣柜呢,木箱就不用了。父亲说:要的,要的,水底千年松,架上万年杨。

  我突然明白:在父亲眼里,金银滩的杨树是最稀罕物,犹如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先人,皮之不在,但精神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