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我看到这些飘荡的水汽,心情特别好,好像自己的恶气从胸中排泄出来一样。”洪文翰望着眼前的桃木火,心里很舒畅。“大家多烧一些,把柴房里的桃木烧个精光,再开始封岁,吃年夜饭,然后再玩叶子戏,今晚,我们来一个通宵……”洪文翰侧身对家人和伙计们大声说道。
“老爷,还要接着烧吗?桃木已经烧了不少,比其他人家多得多……”一个仆人不明事理,自作聪明地说着。
“除夕夜多烧桃木可以除邪,再说,我一听这个‘桃’字,心里就颤抖,你们烧得越多,我心情就越好受一些。”洪文翰平时很儒雅,此时变得有些粗暴。他内心非常憎恨两淮总督陶澍大人,就是徽州那个高官查正庸的门生,他只是敢怒不敢言,借烧桃木以解心中之气。
年夜饭后,大家又围在几张桌子上玩叶子戏,这是洪文翰最喜欢玩的一种游戏。这种游戏中的纸牌数量,一般是有固定的数目。陶澍盐政改革,盐商们变得愁苦和无聊,玩这种游戏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一天,大家玩的纸牌里突然多了两张牌,其中一张绘有桃树,另一张绘有桃花女。打牌的人如果得到“桃树”即使是赢也算全输,因而人人视为灾星;如果拈得“桃花女”,即使全输也算是全赢,所以拿到这张牌的人莫不喜出望外。
“我抽到一棵桃树,输了。”洪文翰大声地叫道,他又说了一句:“我要砍掉这棵桃花树!”那神色充满恨意。
“我得到了桃花女,我赢了。”一个仆人大声地叫道,他又色眯眯地说:“这个桃花女,细皮嫩肉,好鲜嫩的水蜜桃啊,我好想咬一口……”那神态犹如在戏弄宠妓。
“你们闹也闹了,愤也泄了,这样是毫无用处的,得想想办法重振生意,这世道本来就是花红众人捧,墙倒众人推呀。”站在洪文翰身边的儿子洪朝奉也劝起父亲来了,他看问题似乎比老子透彻。
“还有什么办法?该死的陶澍,该死的查正庸,见死不救,还落井下石!”洪文翰边说着边唉声叹气,偶尔还有些咬牙切齿。
“落井下石?”洪朝奉一下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心里想,这些人真是想把盐商赶尽杀绝。
“他们竟然把皇上借给我们的帑银也全部追缴,东山再起的一点希望也灭绝了。”洪文翰有气无力地说着,一脸绝望无奈。
洪文翰手中本来还有一些帑银,这是以前他对朝廷作出了杰出贡献,皇帝特意“赏借”给他用的。用洪文翰的话说就是“万岁爷发的本钱”。哪知陶澍总督不依不饶,铁面无私,毫不留情地清欠帑银,一分一厘都得没入官库。
“这次要追缴帑银,我没有办法了,大家把家里所有能变银两的东西,全部卖掉吧!不管金玉瓷器,还是古砚古墨古画……”说到这里,洪文翰老泪婆娑,他望着眼前这些悲戚戚的人,轻轻地说道,“我也不能亏待你们,你们都是背井离乡来到扬州讨生活,我尽量多发一些银两给你们,别墅里的家具物品,这里的榻、桌、罗汉床、书案、欹案等等,也不管是黄花梨、紫檀,还是髹漆、贴金、镶嵌,只要你们喜欢,都可以取一二件带回你们的家乡,至于银两多少,你们凭着良心结算就行。但花窗上的格子门不要拆掉,留着做个念想,哪怕今后别墅无力修葺,成了断墙残垣,也一定要保护好。”人群中有人哭出声来了,洪文翰望了望几个脸色苍白的仆人,用手巾擦了一下双眼,又接着说:“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们生意人是在官府的关照下发迹,也是在官府的盘剥下破产亡家,想当初,我家在扬州城叱咤风云,上交天子,下接显贵,何等荣耀,何等风光。然而,曾几何时,昙花一现,美梦成空。”众人早已哭声一片,洪文翰不吐不快。
“老爷,我们可以找一下你的老泰山王侍郎大人,让他来拯救一下惨局。”
“他都下台了,人走茶凉,再说这是生意上的事,谁也帮不了。”
“不管是洪家,还是程家、孙家,后人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要为了生意上那点利益斗得你死我活,读好书,当高官才是正道,假如那位查大人是我们家族里的人,假如陶大人也是我们徽州人,我们的盐铺会这样快地关门吗?……真是一场噩梦啊。”洪文翰越说越想说,那样子刚从睡梦中醒来,说起话特别有神气。
“父亲大人,你放心,今后我们会东山再起的,我一定要在这幢空房里建一个大的藏书楼。如果扬州建不起来,我也会想办法把它搬回徽州梅溪,建一个藏书楼,让后人好好读书,多考一些举人、进士、翰林。”洪朝奉说着这些话,洪文翰听了点了点头,心里似乎好受多了。
戏他桃花女,砍却桃花树。盛衰本有自,何必怨陶澍。
洪文翰唱着走着,离开了众人,也不知是他想通了,还是心里实在痛苦,顿着双脚,向他的卧室走去。
洪文翰刚离开,众人就急急忙忙地搬着家具、食案、奏案、宴几、蝶几、屏联、闷户橱、亮格柜、镜台、衣架,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漆器等等,一下子大厅就堆满了杂乱的物品。一个仆人正和一个厨子站在一张红木八仙桌边,互相争夺着桌子,桌子一下子吱吱地被拖过来,又吱吱地被拉过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