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茂霞
深冬时节,我来到安徽省黄山市一览山、河、村与城的几千年变迁,感悟从古徽州里沉淀下来的人文韵味。一座城,连着一座座山、一条条河、一个个村,把天地灵气和文化之美糅合得天衣无缝。
走出黄山北站,便望见一朵朵白云飘浮在蔚蓝的天空里,云簇之下,墨色浓淡不匀的山峦构成一道连绵的屏障,把梯田、村落藏得严严实实,等着数不尽的行者去发掘揭秘。
友人张旖热情迎接了我,让第一次踏足徽州乡土的我感觉暖意袭来。不同于黄河下游的清冷瑟瑟,此时的皖南大地依旧温和宜人。沿梅林大道驱车驶向屯溪,一路领略多彩的山色和别致的村居。窗外,一会儿是静谧的山村,一会儿是热闹的城镇,不停地把“徽”元素、符号送入我的眼帘。
突然,一条大河出现了!张旖指着宽阔的河面,告诉我,“这是横江!”顺着车行的方向,她又说道,“横江南面是率水,两河汇合于屯溪,再往下游就是新安江。”
作为有名的三江口,以及黄山市核心城区,屯溪就这样缓缓进入我的世界。车在江边穿行,江则在车流旁游动。那秀美的新安江,犹如一条玉带,穿黄山城而过。玉带从崇山峻岭中飘来,给城市平添了一股灵气。
江两岸,郁郁葱葱,水面倒映着蓝天、青山、大桥、高楼,以及隐于其间的白墙黑瓦。偶有鸟儿掠过江面,荡漾起微波,似乎一个灵动的黄山,一个隐藏的徽州,跃出水面,映入心田。
稍作休整,我便随张旖来到三江口一带的屯溪老街一探曼妙。由于是工作日的缘故,下午时分的老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没有喧嚣,没有纷扰。石板路两侧的店铺人家趁着难得的闲暇,或喝茶消遣,或打理里外,节奏慢得很。
见有刚烤出的烧饼,我饶有兴致地买了一包,趁热咬了几口,酥脆爽口,油而不腻。虽说谓之“烧饼”,但黄山烧饼与周村烧饼以及遍布鲁南的吊炉烧饼迥然不同,让生于山东长于山东的我不禁感叹皖南食匠手艺的精致小巧。
“还有更美的!”张旖拉我来到一家面馆,点了一份肥肠面和几个鸭头,让我填填肚子。我随遇而安,大口品尝起来,直接被一种辣味浓郁而食材香软的口感所折服。在山东,安徽板面遍地开花,而在黄山吃面,我吃到了不同于板面的滑润鲜香。
小吃独具特色,商品更是琳琅满目。待逛了一家又一家摆满臭鳜鱼、笋干、茶叶的特产店,以及木雕、砚台、漆器的工艺品店,我笑着问张旖,“徽州乃弹丸之地,为何特产如此之多?”
她说,“你会找到答案的!”
答案在哪?我继续融进城市深处,在徽味弥漫的街巷中探知一二。
距“老街”牌坊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名曰“爱君”的小茶店,女店主正端坐在茶台旁饮茶。她招呼我们进来,顺手沏了壶茶,动作麻利地烫壶、置茶、温杯、冲泡,一会儿工夫就把两杯茶送到我们面前。几杯之后,又把沏的红茶让我们尝一番。
“老家山里的茶园,阿哒(爹)自个儿炒的。”女店主说道,“卖一些,剩下的就留着自己喝。”
从女店主坦率随和的话语中,我了解到,一个时节一个令!很多茶农收完茶后,就出去打工了,在外奔波半年才回家过年。“人山人海,别辜负了机遇。徽州人从古至今都相信‘何处不从容’,就像这茶。”她边倒茶边说道,“不管祁门红茶,还是黄山毛峰,同样一款茶,有人说甜,有人说苦,有人说淡,有人说浓,它不能取悦所有人,独悦有缘人。”
我被她随性而又热情的性格所吸引,忍不住多聊了一会。她说,山里出来的孩子,从小就听着老辈人闯荡的故事长大,跟着老辈人走街串巷,对外面的世界不生分。
我略有所悟,觉得她说得蛮有意思。临出门,她爽快地给了我们一坛子酸辣白菜。“阿妈腌制的,尝尝!”
后来,我从她的微信朋友圈看到,“有一些事儿急不得,多一些等待,幸福就会更甜。”“生活很美好,总是遇见温暖的人!”“走遍大江南北,愿留一份念想。”
我问张旖,这些话语是心灵鸡汤,还是吸睛文案?她摇摇头,说道,或许是年轻一代对先人背起行囊、闯荡生活的时尚表达。
晚餐时,张旖点了几道特色徽菜,她说:“徽菜,其实隐藏着双向思念。”见我好奇,她讲道,出门在外的人,想尽办法把鳜鱼腌“臭”带回家,而在家的人,则把一样样山珍硕果晒干,等着冬日归乡的人。
我点点头,应声附和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饭后溜达在江畔的河街,看着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看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烁,想象着鱼儿游弋在静谧的江水里,如同梦境。我恍惚意识到,这是千百年来,无数徽州人念念不忘的归处。徽味,在岁月冲刷出的滚滚江水、砖瓦楼阁和市井生活里,一直悠长。
第二天,张旖带我游徽州古城。沿江而行,如画如诗,我们一路领略从历史中走来的城市风貌和乡村风姿。想象着,几千年前,先人就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将“耕耘”幻化为世代流传的符号,绘出了土地芬芳,走出了生存旅程。
待走进古城,我才瞠目结舌,觉得其他地方的古城欺骗了我。我迫不及待地看了牌坊,逛了街巷,登上城墙,触摸了历史踪迹,感受到跨越千年的时空回应。难以想象在大山深处,竟有千百年不倒的恢宏建筑。
张旖边走边告诉我,这一带地势险要,历来为躲避战乱的胜地。尤其是西晋末,天下大乱,中原士族纷纷南迁,落脚徽州,从背井离乡到落地生根,加快多元文化演进交织,使徽州之地得以昌隆。
毕竟地少人多,为了糊口,很多贫苦百姓只好外出谋生,就像俗话所讲:“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于是,走得多了,就有了路、有了门道,日渐活跃,至明清,徽商崛起,自成一派。
张旖讲述得极其平静,我的内心却泛起波澜,涌荡着安逸与奔波、寒窗苦读与得过且过的时空之问。
作为徽州府治所在地、徽商云集之地,古时歙县自然繁华了得,从古城遗风中仍能聆听到当年人声鼎沸、商贾如云的喧嚣。踱步在城墙上,看大河流淌、水波不兴,看沙鸥翔集、白鹭翩飞。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拍照留念,细品照片,一幅幅清丽脱俗的水墨画卷,一幅幅自然淡雅的诗史印记。
徜徉在徽州历史博物馆里,我了解到何谓徽州“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看到了从南宋柳溪书院、元时南轩书院,一直延绵到明时龙峰书院、清时竹山书院的朗朗文脉,正如一副门联讲的,“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读书是表象,背后是心境。”张旖说道,“老话讲,‘能受苦方为志士,肯吃亏不是痴人!’”
在博物馆的一个实物模型前,我看到一条古道沿着溪水、顺着山势,五里一亭,十里一庙。路上,人来人往,结伴而行。河上,舟船摇荡,桅杆林立,伴着两岸的万家灯火,传着潺潺流水声。解说响起,“远游恋乡的人,船在哪,哪里就有温暖,哪里就是乡土,带着尊祖敬宗的执拗,走出乡土,回归乡土!”
于此,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息,缠绕着关乎家族兴盛、祠堂兴旺、孝道伦理、耕读传家的深思。返程途中,我看到山中家家户户支起的晒匾,色彩斑斓,让原本泼墨般的山水,染上了多彩;悬于枝头的柿子红了,矗立村头的银杏树叶翩飞,在自然变化之间,静静体味着四时之序。在外漂泊的人,是否因此而念旧乡里?
又一个夜幕降临!新安江畔灯光依旧璀璨,我静静地穿过桥,游走于市井间,融入街巷中,体察着徽文化的蛛丝马迹。在一户特产店,我驻足停留,随手装了几袋柿饼、笋干,忍不住吃了几口果脯,被一口浓浓的甜意呛到了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