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燕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父亲就早早地醒了。他穿戴整齐，一遍遍地检查着要带回宏村的礼物，焦急地等待着出发。这些年来，每逢春节，这样的场景总要上演一次。
车子驶上高速，父亲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他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辉，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期待。我知道，他又在回忆了。
宏村的石板路依旧，村口的银杏树巍然挺立了500年，见证着沧桑变化，等待着一批又一批的归乡人。南湖的水面倒映着白墙黛瓦，行人熙熙攘攘。父亲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路过南湖书院时，他停下脚步，久久凝视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你爷爷是书院的校长，”父亲指着启蒙阁说：“这里以前是教室，你爷爷就在那里教书。”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父亲总坐在教室的后面听爷爷上课。可快乐的童年时光是短暂的，父亲十几岁的时候，爷爷在宣城因病去世。从此父亲与奶奶、大伯相依为命。父亲和大伯学业优秀，先后读书参加工作。父亲热爱学习，自学英语，翻译和发表众多论文，通过自身努力被评为正高级农艺师，经常在全国各地参加学术会议，在茶叶领域颇有建树，我想爷爷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吧。
离月沼不远的老宅还在，只是早已换了主人，改成了民宿。新主人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去坐坐，父亲站在院子里久久张望。我知道，他是在寻找那个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少年，寻找那个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身影，寻找那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大伯去年也走了，父亲常常念叨：“要是你大伯还在，该多好。”如今站在老宅前，他又一次红了眼眶。我搀扶着他的手臂，感受着他微微地颤抖。
回程路上，父亲显得格外疲惫，却带着满足的笑意。“明年，”他轻声说，“明年我还要来。”我握紧他的手，点点头。这条归乡路，我们走了几十年，却总也走不够。
暮色中，父亲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他在梦里，一定又回到了那个书声琅琅的校园，回到了那个炊烟袅袅的老宅，回到了有爷爷、奶奶和大伯的时光。
这条归乡路，承载着父亲一生的思念，而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他，在这条路上，一遍又一遍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