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金滩这个好听的名字,却是驼峰山中白云寺四个倒霉的僧人带来的。南宋末年,这四个僧人苦心修炼,即将修成罗汉之身。这天,四僧人见寺外蓝天白云,就结伴沿着梅溪河来到了新安江一个浅滩处洗浴,想着自己马上要成为千人点香、万人祭拜的金身罗汉,心里无比开心。四个僧人洗尽身体上的凡尘后,江水习习,感到无比的快活,心里想,如果在自己的身体上涂上金粉不就是四个金身罗汉了吗?想着想着,仿佛四个金光闪闪的金身罗汉就在江边。他们竟然自顾自地在各自身体上涂抹起金粉来。金光直耀天庭,佛祖大惊,急查这四罗汉的来历,原来是四个未曾开悟的僧人在人间炫耀。佛祖气愤地说道:“伤风败俗,欺世盗名,无缘我佛。”话刚说完,四个在沙滩上嬉戏的僧人立刻成了四具僵硬的泥人。稍后,那四个泥人身上的泥土开始纷纷散落,先是身上的金粉落下,再是脸面也消失,躯干落下,两条粗壮的腿也坠地,四堆烂泥也全部融入沙滩。从此,新安江边便有了一个金滩的名字。
“管家,管家,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情告诉你。”查正庸在厅堂里又大声地朝着院外喊着。管家一听到老爷呼叫他,赶紧小步向厅堂跑去,心里想,老爷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喊叫的声音比往日响亮了许多清脆了许多。“老爷,有何吩咐?”管家气喘吁吁地问道,他见老爷一脸春风,肯定又是什么雅兴大发了。“昔日水浒书中有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今日有查大人风雪桃花源,今天我心里很痛快,你陪我去桃花源观雪去。”查正庸眉飞色舞地说道。管家赶紧替老爷披上风衣,打开院门,在前面引路,往桃花源方向走去。
桃花源其实是查家临江仿建的一处园林小筑,他们出了院门,沿着桃花坝,很快就到了。这桃花源建的时间不长,前几年查正庸回乡探亲,见桃花坝上的桃花夭夭,甚是美妙,又见坝下的江岸滩地泥土肥沃,野草青青,便忽生出建一个桃花源的念头,设计的理念就是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意境。“这里沙滩,根基不稳,就算种上了桃花,虽然会偶得一片青绿和片刻红花,一旦洪水爆发,便是一片汪洋啊。”一个老者公开反对,认为这是愚昧无知的行为。“别理他的鬼话,难道我堂堂的宰相还不如一个乡间农夫有见识!”查老爷对此话极其反感,愤然地说道。查老爷说好,众人皆说道:“好好好,老爷有见识,这里有山有水,又有肥沃的泥土,最适合种桃花。”查家有钱有人,桃花源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建好了。
管家在前面走着,很吃力地在雪地上替大人印着一个又一个八字脚印,查正庸在后面跟着,他的脚步顺着管家的鞋迹,却很轻松地迈着八字步。
他们一走进那个假山做的山洞口,查正庸一本正经地说道:“快把山洞的木门关上,这里面民风淳厚,洞外人间世风浇薄,切不可玷污了这块世外的净土。”
进了洞口,顿觉豁然开朗,他们的眼前就是桃花源。数条曲曲折折的篱笆墙上飘浮着一块块白雪,桃树枝上压着沉甸甸的积雪,数排整整齐齐的茅草房上也堆满了厚厚的雪。家家户户的干草门洞开着,一些炊烟从门洞中飘了出来,在房顶上袅娜着。远看,门口都站有一二个或者三四个看似异常肥胖的男人和女人,他们都是查家的佃户,桃花源便是他们劳作之后的居住地。近看,他们每人都穿着厚厚的打着补丁的冬衣,一个个都缩着头,鼻子里的冷水正流着,或搓着手,或顿着脚,还说这样会暖和一些。
“你们穿着这么厚的棉衣,还有这么冷吗?”管家大声地问道,心里想,这群下贱胚又开始装可怜,想博得老爷同情,讨取一些好处。
“老爷,我们衣服里哪有一两棉花?里面装的全是新安江岸的芦花,看起来很厚,其实一点也不保暖。”一个高个男佃户壮着胆子大声地回答道。他挥舞着一只冻红的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前,芦花便从衣服上飞了起来,一朵又一朵地融进了雪花。
“查大人今天亲自来问候你们,你们怎么也不把门前的红灯笼点燃起来。”管家赶紧把话题一转,指着高高挂起的红灯笼斥责着。
“雪又大,杆又滑,肚子又饿,我们根本爬不上去呀。”又是那高个佃户,低声地嘀咕着。
“真是一群刁民,住在桃花源里的时间久了,日子也快活惯了,人也变得越来越懒。”管家怒气冲冲地骂着。众人也不理他,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言不发。他们拖着又湿又重的破草鞋,聚集在查正庸的身前,弯着腰,点着头,异口同声道:“老爷辛苦了。”查正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望了望这些桃花源里的农人,顿感无趣,转过身朝洞口方向匆匆走去。
第十五章
几百里外的扬州,鹅毛大雪从腊月二十四就开始下起,一直下到除夕,纷纷扬扬,密密匝匝,那雪一直下得很紧,大运河上也盖满了厚厚的雪。洪文翰家的歙南别墅门口,厚厚的雪把路堆得高高的如一块巨大的白豆腐横跨在巷道中。众人都在院中,热情高涨地焚烧着一捆捆干枯的桃木,说是除旧气,迎新春。大雪来临之前,洪文翰就用了一些银两,大量收购大运河两岸那些枯死的桃花树,堆满院中,以备除夕夜烧桃木火堆。天上的雪,虽然很大,但到了歙南别墅的天空便化成了雨点,撒在熊熊烈火中,在桃木上冒着青烟,滋滋作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