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 丹
夜,如墨;山,若画;月,似钩;人,成松。似钩之月并不甚明,但在如墨之夜的包裹中,却是那样的鲜明而又孤单;成松之人并不高大,但在若画之山的氛围里,也是那样地静默而又温柔。
天上星很寥落,屋里灯甚通明。我不知道夜幕中,此刻还有没有人能睁眼见到我这处三层楼灯火通明的房子?我想一定有吧!如果有,我们能不能算作是有缘人了呢?也许周围的人都早睡着了,但至少不远处轨道上通行的列车里总还有没睡着的人吧?因为火车行到此处总要鸣一声长笛,我相信一定有人会与我一样痴迷于这夜幕中悠长、低沉又粗犷的笛声的。
来黄山已经七天了,可我还没有走出屯溪区的包围,更别说到黟县、祁门去看看。单只这一块地方就有太多的东西值得我去慢慢游赏,细细品味,好好吸收,让它们成为灵丹妙药来改造我这一酒囊饭袋之躯,滋养我这一贫瘠干涩之魂。
今晚我住在渐江边的一所民宿——汉字山庄。这个地方距离火车车轨刚刚好,既不会被火车行进的轰隆声所吵扰,又能够听到火车在夜幕里拉响的汽笛声,它们由远而近再向远,让我油然而生《阿房宫赋》里的“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之类的句子与场景。
这座汉字山庄的主人是一位大先生,她是一位古汉字与人类学的研究学者。平日独居,因为这座房子太大,就在别处赁屋而住,腾出此房改造为汉字民宿,并用近十年时间亲自把它布置成汉字博物馆的模样,借以普及先生最爱的汉字——甲骨文。其前庭后院古朴宁静典雅,有梅有兰亦有盆栽,四面墙壁皆以甲骨文装饰;厅堂干净整洁,书香四溢,书架案头皆是先生亲著之书——《汉字真相——生命起源》,屋室宽阔敞亮,所有民宿之具一应俱全,布置简洁明快,爽目养心。
可惜,今夜山庄的主人与我未得缘相见。但坐在这里,偌大的三层楼五个居室的房子只我一人,读她的书,坐她的椅,处她的家,这也是一种相见吧?精神的交流,智慧的启发,情趣的陶冶一定要远比见面的家常胜过千万倍吧?深夜不眠,四围书海,清灯一盏,独照恭读之姿。夜的静谧,书的芬芳,总会因这汽笛声而让我浮想联翩,神思飞扬。
此刻我想这位大先生一定还没有休息吧?这位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院的国学博士一定不会在现在就休息了,这位国际企业联合会中华传统文化委员会执行主席一定不会现在就休息了,这位有底气否定2014年春晚上对“年”的诠释的学者一定不会现在就休息了,因为我知道她一定明白生命的长度无法拓展,唯有呕心沥血、勤奋耕耘,才能将生命的宽度无限延展。
此刻在这座唯我一人又被甲骨文字浸淫的山庄里,在这块只听得钟声嘀嗒的夜的黑幕里,在这个只用烤炉取暖连晚饭也没有吃的乡野鄙人的世界里,能有这些文字与我相伴,能得大先生倾情教导,增我知,启我智,开我愚,这样的山居夜晚让我怎么舍得睡去?
下午,当我一踏进这里,便有了过一个肥夜的想法。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夜晚用来睡觉,真是对生命的浪费。坐在这里,听钟声的嘀嗒,听别处火车的鸣笛,听后山竹子的拔节,听甲骨文字的倾诉,听我自己的心跳,畅想大师艰难的成长与成就的履迹,感受生命的坚韧、顽强与富有,这不是一个肥肥的夜又是什么?
读先生的书,读到了“它他她”,才知道在先生看来这些个ta以及所有以“也”做构字部件的汉字,从甲骨文的本义几乎可以知道全部与蛇相关,于是我的脑子里便映现出伊甸园里的那条蛇,以及幼年家里房檐处爬行的蛇,这让我对今年的蛇年又心生畏惧!
因为害怕,抬眼看看此刻三层楼五个卧室的独家别院,仿佛也会有很多种可能,于是我便爬上楼把每一个房间的灯都打开,每个房间的衣柜都推开,每个卫生间的马桶及排水孔都看一看,我害怕衣柜里会藏有冬眠的蛇。
一切都很安静。这长夜的汽笛声让我安静,让我听得入迷,听得失神。遥想过往,我也曾在入夜时分从乌鲁木齐回家,我也曾在天黑之际从西宁出发去往西藏。长笛穿夜,是极熟悉的景象,那时候很多旅人都会在车厢里呼呼地艰难地打盹,而这个时候我一定会把鼻子、面庞贴紧玻璃,贪婪地往外看,也许什么都看不到,然而看到的,则让我铭刻一生:我送走了在新疆的那一抹我认为是我见过的最绚丽的斜阳,也迎来了川藏线上那丝我所见到的最扣人心弦的霞光。长笛穿夜,把余音留给了苍茫大地,一如我,把回想留给了那一次又一次旅程后的绵绵岁月。
此刻又闻长笛穿夜,似乎这笛声里少了那份干涩,多了一些甜润。原来这里是江南肥美的山川湖海,再不是西北高原的黄土高坡;原来这里是我一生向往的痴绝之处,而不是彼处的断魂之时;原来这里是我心海里的田园诗画,却不是文化历史里的落寞天涯:原来火车笛声也会随着人心境、处境的变化而变化呀!
然,长笛穿夜,在这寂静的子午时光里,它会把多少故事丢落在这一路的行程中?
此刻这个汉字庄园是独属于我的,尽管是这样地宽阔,尽管我是这样地单薄。而且我知道因为有了这独处的山居夜,这个庄园永远都有独属于我的那份记忆与追恋。但我又知道这个庄园并不是我的,而是属于美丽的姜丽惠女士的;可是我知道她作为一位古文字与人类史的研究学者,她的知识层次与生命境界又是我所不能企及的。
姜老师在电话里说让我住二楼,那是她自己的卧室,旁边还有一个隔间,并装有地暖与榻榻米。姜老师的床很宽,女儿的床很窄,我想象着母女俩当年在这里生活的场景:女儿爬上榻榻米,在那里玩,很晚了,还不愿睡去,只吵嚷着要跟妈妈睡……我相信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我家孩子就这样。
可是她们娘俩现在在哪儿呢?女儿远在大洋彼岸,而她自己则赁屋独住在另一处。这个山庄成了她们母女丢落在尘夜里的汽笛声,这里有她们的气息,有她们的故事,甚至有她们的温度与声音,可是就是找不到那些往昔的踪影。正如先生自己对甲骨“昔”字的解读:“早期的甲骨文昔,日即将湮没在波涛汹涌的大洪水中”。是啊,姜老师的山庄记忆,姜老师女儿的早年生活,及我们每一个人的昨天,不都如这长鸣的汽笛一样,在生命的行驶中一边穿夜风行,一边遗落抛弃,最终列车到站,人生出局,也被湮灭在这波涛汹涌的尘俗生活中。
然而人生在这入局与出局的过程中会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样的“笛声”呢?先生在用她的毕生所学著书立说,与困窘为敌仇,与执着相夫妻;先生也在用她的所有——汉字山庄践行夫子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热情;先生更在用她所能做到的方式努力使人们真切感受这些已故去4000余年文字的生命。这样的“笛声”哪怕丢落在寒江暗幕中,也必会落在如我这样的人的心湖里。
夜,还是这样的夜,钟摆的嘀嗒永不会停歇。此刻又一趟列车驶过,又一次汽笛响起又走远。这一夜已有七次这样的汽笛长鸣,都是这样由远而近再向远地靠近、离开,离开又靠近,我知道这是无数不同的人的旅程。这些人会像当年的我一样贴着窗户看夜幕如漆吗?他们会发现我这座孤零而又灯火通明的山庄吗?他们会想到此刻屋里有一个与他们一样的旅人正在放肆且贪婪地咬嚼着这充满生命又有智趣的甲骨宝贝吗?
天渐明,有一缕光映现于东方那条弯折又平静的大江——新安江。“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徽州是藏大师的地方。
“曲径通幽 深居简出 只为汉字。峰回路转 正本清源 真究甲金。”这是我从所读的书中找到的,这是2015年姜老师庭堂的甲骨春联,记录这一春联的人是古汉字研究学者魏敬毅,他也只能认出此对联中的六个字——曲径、汉字、本源。姜老师是大师,却深藏于这古徽州的丰厚文化里,也深藏于这长水春阳里。她说“从小到大一直在看字、认字、研究字”,汉字在自己眼里是“一幅画、一个故事、一个意象、一个神迹”。我想汉字在先生那里怕早已成了一个个生命体,是她的一个又一个孩子。她说:“他们紧紧地/紧紧地牵扯着我/摇曳着……摇曳着/摇曳着我灵魂中最敏感的那一根神经……”不是孩子,怎么如此牵系母亲的心?不是热爱,又怎会如此摇曳挚爱者的灵魂?
原来热爱真可抵岁月漫长呐!正如这汽笛真可以划破夜幕,逗引黎明,落我心海,激起九万八千里的高浪啊!挂钟的嘀嗒声在夜晚如此响亮,我似乎也有了流金岁月虽一去不返,但挚爱向往可让江水回头的执念。
夜已尽,人不睡。一炉一人一山庄,几思几念几回想,数声长笛,整夜悠思,在这样怅惘的时间里,我的夜变得肥壮异常,这是一个真正的“肥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