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卫民
两淮盐运司郭嵩焘在同治二年(1863)的《试办西盐章程详》中指出:“江路现虽通行,沿江水陆各营棋布星罗,防范周密,运盐商贩皆系经纪营生,未免各有戒心。应请分别咨札沿江水陆各营及沿途关卡,凡遇大营饷盐到时,应护送者一体护送,应查验者即时查验,毋任羁留。”咸同兵燹期间,清廷财政捉襟见肘,户部令统兵大臣自行筹措军费。曾国藩因统兵过多,饷需奇绌,故奏请自运食盐行销各地,以所获应交户部之盐课,充抵应拨该军之饷。获准承办盐运的商人经营的是“饷盐”,当然属于官商。但在兵荒马乱之时,盐商从事长途运输的风险自然也是很大的。程希辕给方性存写信时,太平军尚未完全覆灭,即使是在长江下游仍时有激战。
曾国藩严批程桓生后有感:“是日作一严批,申诫程道桓生,此心不免忿懥,益信涵养之难。”揆情度理,似乎也有隐情,个中是非难以详知。不过,批牍事实上已经是曾国藩对自己最为有利的保护,更是对程桓生必要的“处分”。程希辕、程朴生父子经营盐业的情况,曾国藩应该是了解的。曾国藩与程希辕家庭有着相当密切的交往。曾国藩在咸丰十一年(1861)至同治三年(1864)的日记中,共有近百处的地方记载了曾国藩与程希辕祖孙三代下围棋之事,日记中屡次提到的“太翁”即程希辕,“石洲”即程朴生(程希辕儿子),“程世兄”即程锦龢(程希辕孙子)。
《曾国藩全集》卷三十《书信》中收入了同治六年(1867)写给程希辕的一封信:“颖芝尊兄大人阁下:顷接惠书,猥以晋位端揆,远劳笺贺。并贻朱墨二种,多而且精,几案增华,感谢曷任!即审动履绥愉,潭祺懋集,引詹吉霭,企颂无涯。国藩疆圻久领,建树毫无,乃于多难之秋,更窃非常之秩。抚躬内省,惭悚奚如!尚斋器识闳深,婉而不阿,明而能浑,两载鹾纲,大有裨补。适逢瓜代,来晤金陵。鄂省督销需人,仍拟借重一往,虽雅意坚辞,而熟视无以相易也。文孙英年拔萃,今岁闱卷极佳。虽霜蹄之暂蹶,终风翮之高骞。廷试不远,行将定价燕台,扶摇直上。诸孙亦兰玉森森,联翩鹊起,德门余庆正未有艾。附寄拙书联幅,借资补壁,聊以当会晤时手谈为欢耳。复问台安,诸惟雅鉴。不具。通家弟曾国藩顿首。”信中除了感谢程希辕赠送朱墨外,言语中透露出他对程桓生的倚重,以及他对程希辕孙辈的关心。同治六年(1867),曾国藩幕僚赵烈文问曾国藩程桓生的为人和表现,曾国藩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好人,心地颇坦白。”同治七年(1868),程希辕逝世,曾国藩撰写挽联时写道:“更无遗憾,看儿孙中外服官,频叨九重芝诰;频触悲怀,忆畴昔晨昏聚处,相对一局楸枰”,两人曾经时常对弈的情景,仍然记忆在曾国藩心里。
程桓生于咸丰四年(1854)随李孟群调赴湖南,尔后充任曾国藩幕僚,负责草拟咨、奏、函、批等文件。咸丰十年(1860)湘军大本营搬到毗连皖、浙、赣三省的前哨阵地祁门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局面,许多人离开了曾国藩,程桓生仍然留在曾国藩身边。曾国藩好友欧阳兆熊的《水窗春呓》记载:“祁门军中,贼氛日逼,势危甚”,“幕府仅一程尚斋,奄奄无气”。程桓生是曾国藩的门生,程桓生在幕府中,曾国藩经常与之长谈。在曾国藩的书信中,主动写给程桓生的信函有8封,回复程桓生的信函有27封,在给别人的书信中附加给程桓生看的纸条(加片)有6张。
同治二年(1863)十月二十四日的加片,曾国藩写道:“……楚岸章程、中路安徽章程皆已发刻,即日寄至尊处阅核。西岸章程究尚有不妥之处否?牙厘章程有甚不便民者否?如有所闻,望随时函示。仆于理财一道,实不得要领也。再问尚斋仁弟台安!”同治二年(1863)十二月十七日的加片,曾国藩又提及:“……盐务新章,赞者颇多。然国藩于鹾政究系外行,如有差误,祈详告我。再问尚斋仁弟台安。”显然,在盐政规章的制订过程中,程桓生起了不小的作用。曾国藩重建两淮盐政制度之初,程桓生就负责江西口岸的淮盐督销,并曾于同治五年(1866)和光绪十年(1884)两度出任两淮盐运使,先后担任盐务官员长达二十年。
有人以曾国藩同治二年(1863)严批程桓生为由,认为程桓生不能重用,这是失之偏颇的看法。事实是,同治三年(1864)许长怡举报程桓生假公济私之后,程桓生不仅没有受到处分,官照样做,而且越做越大了。至于后来程桓生没有得到更大的官衔,原因是复杂的。这是现实中人们以职位大小、财富多少为评价标准而发出的司空见惯的感喟。如果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乐观心态,程桓生的人生确实是非常幸运的。
程桓生老家槐塘流传有一种说法:程桓生是篆刻家程奂轮的侄儿。程桓生任花县知县,程奂轮佐贰,洪杨事起,兵临城下,危在旦夕。奂轮对桓生说,你年轻,前途远大,我已年老,死何足惜。你以巡查为由,身出城外远去,我代你负守此城之责。未几,城破,奂轮殉难。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说,不是史实。由此启发,我们可以提出若干假设:假若程桓生初任知县不是在桂平县,他的命运如何?假若程桓生在桂平县没有被革职,他的命运如何?假若程桓生革职后没有李孟群的赏识,他的命运如何?假若程桓生被曾国藩推荐到更高的职位,他的命运又将如何?洪秀全在广西桂平县金田村起义,程桓生就任桂平县知县,这是历史的巧合,是程桓生官宦生涯中实实在在的无法回避的困局。程桓生去世不久,清王朝也灭亡了。
现在看团扇山水,虽为小品但寓意深刻。前面数株松树,傲然挺立,远处高山,奇险高峻。左下有两人站在溪桥边,一人似高士着白色长褂,神情自然;一人似童仆着青色短衫,向着高士说话。过河右边楼房庭院如新建一般,环境幽雅。联系汪鸣珂新诗题目《松坡图》或《松坡玉照图》,画中高士即是程松坡,楼房便是程松坡的新居。再读汪鸣珂所选的4首宋诗,思维顿时大开。
陆游《六月二十四日夜分梦范至能李知几尤延之同集江亭诸公请予赋诗记江湖之乐诗成而觉忘数字而已》诗:露箬霜筠织短篷,飘然来往淡烟中。偶经菱市寻溪友,却拣苹汀下钓筒。白菡萏香初过雨,红蜻蜓弱不禁风。吴中近事君知否?团扇家家画放翁。
陆游《拄杖》诗:放翁拄杖具神通,蜀栈吴山兴未穷。昨夜梦中行万里,莲华峰上听松风。
苏轼《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诗:何年顾陆丹青手,画作朱陈嫁娶图。闻道一村惟两姓,不将门户买崔卢。
苏轼《寄题刁景纯藏春坞》诗:白首归来种万松,待看千尺舞霜风。年抛造物陶甄外,春在先生杖屦中。杨柳长齐低户暗,樱桃烂熟滴阶红。何时却与徐元直,共访襄阳庞德公。
人生有许多无奈,也有许多选择。名誉地位,财富珍宝,各有所好而已。徐元直前往刘备帐下,并向刘备推荐诸葛亮。因自己的母亲被曹操所掳获,不得已辞别刘备进入曹营。庞德公与当时徐庶、司马徽、诸葛亮、庞统等人交往密切,称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徽为“水镜”,被誉为知人。庞德公自己后来隐居于鹿门山采药而终。
遇到顺境遇到贵人,多升几级多赚几钱,是幸运。遇到逆境遇到小人,不能奢望及时避险,这是智慧。“偶经菱市寻溪友,却拣苹汀下钓筒”,这跟“王子猷雪夜访戴”何其相似: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一觉睡醒,推开窗户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然想见住在剡溪的戴安道,立即夜乘小舟前往。经过一夜到戴家,没有进去就返回了。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一个简单的细节,蕴含的人生哲理,往往是深刻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其实,每个人的心境或多或少都会随着阅历、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发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