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敬东
一所宅子,有个庭院,就像文章有了铺垫,戏剧有了序幕,既自然又从容;外人进了门,主人亦有个缓冲的空间,避免了推门直入的尴尬与窘迫,而宅子本身,则又似新嫁娘披上了红纱巾,更显风韵,亦更显东方女性的蕴藉。若是少了这庭院,哪怕宅子造得再精致华美,终给人一种小家子气,少了雍容与洒脱。
徽州的老宅子,除了有四水归堂的天井,往往还会有个庭院。天井的规格,因厅堂而定,长和宽有一定的规矩,不可逾越。庭院则没有这份讲究与严格的束缚,若是有空间,又有场地,则不妨修了前庭,再建个后院;若是空间不充裕,场地不允许,那就委屈点,低调些,但好歹庭院必须要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否则就像戴个帽子,缺了个帽檐,似瓜皮,上不了台面,也入不了正席。
故而徽州人家的庭院,大的能遛马,小的虽似天井,却又胜似天井,充满了野趣,就如同鲁迅笔下的百草园,萧红笔下的后花园。庭院里,大多是齐整的条石铺地,平坦又洁净,是孩子的乐园;正对着厅堂大门的院墙根下,两三丛天竹摇曳生姿,犹如画境。透过院墙的花窗,老宅的宁静与岁月的沧桑,斑驳错杂,古典而优雅。
家乡的老宅,令我久久不忘、始终惦记的一个要素,便是它的庭院。百年老宅坐东朝西,除了北向没有院落,其余三向都各有一院。客人一进院门,脚还是刚迈进院落,就朝厅堂大声喊道:寿如叔。母亲一听嗓门,便知是谁来了,忙去接迎,还不忘吩咐我:快去喊你爸回来。我便从南院奔出了门。父亲回来时,客人已捧个茶杯在院里一张骨牌凳上落了座。
这西向的院子里,有棵碗口粗的枇杷树,虽不高大,结的枇杷却不少,成熟时节,绿叶丛中三三两两,一簇簇透着金黄。每逢五六月间,端午前后,母亲便引导客人摘食,客人自然很节制,浅尝辄止,吃个味道,尝个新鲜;客人一走,母亲自然也放我们上树。枇杷这东西,宜现摘现食;最妙的,是人倚在树间吃。
枇杷树的对面,正厅的右手处是一口水井。夏天的夜晚,晚饭过后,天也暗淡朦胧了,此时提几桶井水,人就立在井台上,将水从头上倒灌下来,似人立在瀑布间,那种透心的凉爽不是现今的空调所能企及的。凉爽够了就进屋,屋里父亲在看书,母亲则在缝补。书见得多的,是《小说月报》《收获》与《清明》等。父亲9岁丧父,13岁丧母,没上几年学,阅读的品质却着实不俗,看的都是纯文学,全仗着闲暇时长期的阅读与积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父亲阅过留痕,字里行间常留有批注。
我便在其间看书写作业。一灯之下,静且乐。
南院里,粗壮的梨树和橘树,如同秦琼与尉迟恭,门神似地矗立在院门的两侧。父亲说橘树是他幼时所栽,梨树则是他1961年从淳安回来时所种,想不到一晃就撑满了院落,也刺破了天空。树下是成畦的牡丹,盛开着;翩跹的蝴蝶,上下翻飞;小猫则慵懒地伏在石凳上,晒着阳光;叽叽喳喳的小鸡雏散在花下,和着树间的鸟鸣。墙根下,五六只蜂箱呈一字状卧在牡丹丛中,嗡嗡的蜜蜂飞进飞出。
蜜蜂这小东西,你若不招惹它,它便与你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闲暇时,我便站在一旁看大哥割蜂蜜。大哥割蜂蜜,就如同现在的洗衣机脱水似的,将一柄柄长方形的蜂房从蜂箱里取出来,用柔软的毛刷,轻轻拂去上面不断蠕动的蜜蜂,然后再放入定制的木桶中,用力一摇桶中的木柄,蜂蜜便倾巢而出,纷纷扒在木桶的四壁上,待到力不从心时,就不断挂了下去,似羸弱的瀑布,桶底便淤积了一滩黄黄的蜂蜜。
大哥转身的间隙,我迅疾伸出手指,然后轻轻一触,指面上就尽是蜂蜜。我含指而乐,大哥却不知我为何而乐。
院外,则是小溪,有石桥通往对岸。岸边是杂草,墙上是藤蔓,对面是稻田,远望是群山,蜿蜒起伏;弯曲的溪岸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村民,三三两两,谈笑而过,时日一长,我待在院子里即便不开院门,也“能以足音辨人”。
一人居家时,既寂静又热闹。寂静的是院里,热闹的是院外,我竟也不感到一丝寂寞与冷清。倒是进城以后,上了高楼,局促于一室之内,这徽州老宅的庭院,就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念想与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