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第十四章
梅溪的雪下个不停，梅溪河下游的金滩村也一直飞扬着鹅毛大雪，金滩村紧依新安江，那雪正下得紧，两岸白雪皑皑，江岸人家的房顶上也盖有三尺厚的积雪，查正庸家门前的梨树林也分不清是雪花还是梨花，千朵万朵压枝低。
查正庸在京城辞了官，沿大运河来到扬州，带了一个戏班后又回到了徽州老家了。这天他正在庭院里赏雪，他身穿长袍，外面套了一件毛茸茸的虎皮短袄，像一只垂老的瘦弱的白老虎，竖起身子走到回廊上，静静地看着墙上那些石刻碑文，他边走边摸着冰冷的石碑，右手伸出一个手指，不停地比画着。他走到一块硕大的碑文前，石板上刻有水桶口那么大的三个字“山中天”，竟然陶醉起来，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山中天，这可是颜真卿的真迹啊。”跟在他身后的仆人便开口道：“查大人，这是你还乡经过山东时，道台大人送给你的宝贝呀。”查正庸一听这话，嗓子连咳了两声，低声地训斥道：“胡言乱语！这不叫送，叫文会互赠之物，那天，我也替他们写了几张字，你知不知道？宰相的字可不是那些穷酸书生写的字，他们的字写得再好也不值几个钱，而我的字呢，一字千金呀，真是脑门不开窍。”
他们走过长廊，便来到凌霄阁，阁中央有一个丈许宽的天井，犹如一块硕大的白豆腐，天井上空依然白雪纷飞，白豆腐也越来越厚了。查正庸一手接过仆人递过来的热茶壶，仰起头吸了两口热茶，又弯下腰身，伸出一只手，在那块白豆腐上不停地拍打着，兴奋地说着：“瑞雪兆丰年，瑞雪兆丰年……”
“查大人，有人送信来了，据来人说，他是两淮总督陶澍大人派来的信使，看样子有点急。”查府的管家走到天井旁，仓促地汇报着。
“陶澍大人从几百里外派信使来找我，一定有急事，快叫他进来。”查正庸转过身子，几步来到了会客厅，在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旁坐下，仆人立即走上前去，双手拉了拉大人的长袍，查正庸自己也把那件虎皮袄拉了一下，便正襟危坐着。
那位信使一见到查正庸，便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查正庸。查正庸伸出一手接过信，便冷冷地问道：“陶澍大人近况可好？”
“一切安好，就是有些烦恼事。”“何事这么烦心？”
“陶大人来信，就是想向恩师求教。”“哦，原来如此。”
查正庸急忙拆开信，从信袋里抽出几张纸，便一张一张地看着，眉头皱了起来，脸色也渐渐地灰暗起来了，片刻，脸色又渐渐开朗，还露出一丝笑容。接着，他望着身边的仆人很爽快地说道：“你去，把笔墨纸砚备好，我马上给陶大人写回信。”
查正庸疾步冲到书桌前，飞快地拿起毛笔，饱蘸墨汁，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淮北盐务弊病太深，改革是大势所趋，你想好了就改，如有困难，老夫撑着老骨头也会替你做主。老夫已经快七十岁了，对于晚辈们的生意，我不管，也管不了，我们徽州朱夫子有句话，叫作儿孙自有儿孙福……”
“大人，你还是慎重一点，不要这样爽快，陶大人之所以请示您，是考虑到对我们徽商的影响，弄不好，就会让徽州盐商遭受灭顶之灾啊。”管家在一边看着，脸上冒出了冷汗。
“你们也不要顾虑太多，天下有饿死的宰相吗？”查大人事不关己，一副高高挂起的老朽模样。
那位信使收好查正庸递交给他的信，便用一块蓝色的绸布包裹好，塞进衣兜里，拱拱手，叩了一下头，便出了凌霄阁大门。查正庸一手抓着那只小茶壶，悠悠地走到大门，望着渐行渐远的信使以及他身后留下的碎雪足迹，摇摇头又冷冷地笑了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