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卫民
安徽徽州历史博物馆收藏的一幅团扇山水图,右上留白处题画诗很有特色,书法作者先抄录宋诗一句,后以小字注明诗作者和题目,集成四句为一首新诗:“团扇家家画放翁,莲花峰上听松风。何年顾陆丹青手,春在先生杖履中。”从落款看,团扇主人为松坡,山水画作者为陈燦,书法作者为汪鸣珂,没有创作时间记载。团扇右侧有许承尧题记:“程松坡,槐塘人,尚斋都转长子。汪鸣珂,字君佩,西溪人,通算学。”许承尧(1874—1946),字际唐、芚公、婆娑翰林,室名眠琴别圃、晋魏隋唐四十卷写经楼等,歙县人。近现代方志学家、诗人、书法家、文物鉴赏家。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科举人,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科进士。辛亥革命后,应皖督柏文蔚聘,任全省铁路督办等职,后随甘肃督军张广建入陇,任甘肃省府秘书长、甘凉道尹、兰州道尹、省政务厅长等职。1924年辞官回京,同年由京返歙,在家乡以著述终老,著有《歙县志》《歙故》等。陈燦不知何人。汪鸣珂(1849—1918),字君佩,号小湖,善书,通天算,以坐馆教书为生。汪鸣珂所制度分纪限仪草图及说明,精确到分。所立《七十二候旦昏表》,甚为准确。度分纪限仪是天文观测仪器,汪鸣珂著有《歙县天文志》。
都转是清官名别称,即都转盐运使。经考证,尚斋都转为程桓生。程桓生(1819—1897),字尚斋,槐塘人。曾在棠樾为塾师,歙县“十里四翰林”“三里三翰林”中的同治辛未科(1871)进士,汪运錀便是其学生。程桓生道光二十九年(1849)拔贡,咸丰元年(1851)授广西桂平县知县,以疏防失职被参革职。旋从李武愍、曾国藩部,累擢至道员。同治二年(1863),曾国藩治淮盐,创立鄂、湘、西、皖四岸督销局,檄桓生总办西岸,桓生于吴城建仓区,分岸以时运之,僻远皆得盐。同治五年,调署两淮盐运使,修万福桥,蒇清水潭,功绩显赫。同治七年总办鄂岸督销局,凡分局、总卡、子店之属,皆亲往规度,如在西岸。光绪十年(1884)再署两淮盐运使,光绪十三年辞职养老。程桓生不仅熟谙鹾政,而且廉干耐劳,商情悦服。《民国江都县续志》卷十九称程桓生“治鹾政数十年,有功两淮非细,而操履廉洁,尤为历任督抚所言重”。程桓生有六子:名为锦坤、锦澄、锦武、锦龢、锦粤、庆余。其中,程锦武即程夔(1846—1890),字咏琴,号午坡,咸丰十一年(1861)拔贡,同治十二年(1873)癸酉科举人,光绪三年(1877)丁丑科进士。程庆余(1880—1942),字善之,号小斋,是近代学者、小说家。松坡大概就是锦坤的字。程桓生妻汪氏,是西溪汪绍埴女、汪鸣珂堂祖姑,松坡为汪鸣珂长辈,所以最后落款为侄汪鸣珂。
关于程桓生,《清实录》中有一段重要记载:“(同治三年九月)有人奏江西督销盐引委员、广西候补道程桓生把持盐务,藉督销之势,使其父程颖芝于安徽省城开设合和盐行,其弟江西候补知县程朴生,于饶州开设泰和盐行。名为督销盐引,实则利归于己,以官、民并准试办之引地,几为一人独办之引地。并闻该道之父,在枞阳开栈之日,护勇号褂,私用‘钦差大臣’字样,尤属妄诞!恳请饬查严办。……着沈葆桢按照所参各节,确切查明,据实具奏,毋稍徇隐。寻奏:遵查程桓生被参各款,均无其事。自设局以来,领运踊跃,每月接济饷银七八万两,不无裨益,报闻。”
程桓生的父亲程希辕,字颖芝,光绪《重修安徽通志》、民国《歙县志》都有他的善行记载:捐赈平粜,全活难民,焚借券数千金。兵燹后,施棺施地,检埋骨骼无算,葺宗祠、恤孤寡、表扬节义、排难解纷。同治四年正月二十日,曾国藩在《复丁松亭侍御》一信中透露,弹劾程桓生的人是曾国藩的幕僚许长怡,许长怡因故与曾国藩交恶而有此举。许长怡也是歙县人,他对程桓生家的盐业经营情况应该是了解的,从他的社会身份看,他不会胡编乱造。他所列举的事实,似乎每一点都击中了程桓生的要害。朝廷将此事交沈葆桢处理,结果是“均无其事”,难道沈葆桢惧怕曾国藩的权势而睁眼说瞎话?
我们先看复旦大学教授王振忠发现的同治二年十一月初七(1863年12月17日)程希辕在安庆写给同乡方性存的信:
……弟自初十日往金陵大营粮台,一路察看食岸情形,廿日到南京大胜关小住三日。二小孙在台平顺,趋公无误,甚慰惬衷!回来风逆,迟至月初五日抵省,欣悉二十五日苏州克复,江北、怀远克复,现闻苗匪被官兵杀死,大快人心!升平有日,可望远怀想。大小儿到豫章,知驾等候,自可把晤一切。现《楚皖新章》刊册二本,附呈台览,自悉弟盐务熟手,趋时动手,颇有大利。照新章只得一分半利,其余盐每引可余一担,又得三两五钱。本大则办湖广,本小可办中路,大约以千金可得利六七百,能有三五千金,易于为力。弟处已有两处相好下去赶办,弟荐有人,可以着人下去附办,各种便捷大好之机,为此专照,望见信想法措资,即来安庆面商办理,祈斟酌!先付信可也。合和小行秋来颇顺利,未知泰和宝行如何?尚望示知。……弟看湾沚可以立业,现已与金陵大营粮台诸位合办一官盐店,其中大有生机,如见信惠然一切,再为面谈可也。
据王振忠教授介绍,程希辕致方性存的信函,在歙县方氏家族的一批文书之中,在这一批文书中,关于程泰和盐行的还有另外三份文书:第一份是同治二年二月在江西饶州的族人、邻右及另五个牙行联合担保徽州府歙县二十二都六图人程立泰,捐领程泰和盐行部帖的保结(“歙县二十二都六图”在歙县西乡的槐塘,结合上引《清实录》的记载,程立泰的真正名字应是程朴生,是程希辕的二儿子。由此可见,前揭“泰和宝行”之运营者虽然是方性存,槐塘程家应是最大股东)。第二份文书是由程立泰上禀,请求官府确认饶州程泰和盐行销售淮盐的垄断特权。第三份文书是“正月廿九日泰和、公顺盐行上禀饶州分局”的抄件。此一文书未标明具体年份,但从内容上看,应当作于前一文书之后。
再看同治二年八月二十七日曾国藩《致沅弟》的信:“尚斋之札久发,渠又禀带随员数人矣,万难更改。万与程之才亦互有短长,其无坚强之力,则彼此相同。江西开局并非甚繁难之事,所虑者,淮引不胜邻私,行销不旺,非尚斋所能为力耳。余有一告示稿,抄寄弟阅。此外则尚斋当可胜任。”八月二十九日曾国藩在日记中写道:“酉刻核批札稿极多。夜与小岑围棋一局,又核批札稿信稿,至二更三点毕。颇觉疲乏,睡不成寐。是日作一严批,申诫程道桓生,此心不免忿懥,益信涵养之难。”曾国藩为何申诫程桓生?《曾国藩全集·批牍》中记载:“前此浙盐运西之时,局中似友多而员少,且局员亦不尽由本部堂给札。该道和平明练,攸往咸宜,所虑者瞻徇私情,不能裁之以义。前来行辕告状递禀之人,询诸号房,每有由该道指引递入者,已属不知远嫌。此禀随带四员,而同县占其三,皆因私情胶葛,不能摆脱。同人之道,于野则亨,于宗则吝,以其私狭也。本部堂治事有年,左右信任之人,湘乡同县者极少。刘抚部院相从三年,仅保过教官一次。近岁则幕僚近习并无湘乡人员,岂戚族乡党中无一可用之才?亦不欲示人以私狭也。该道初政即偏于私昵,将来徽商在江者颇多,恐纠缠不能自主。人非太上忘情,亦谁能尽免于私?特徇私而漫无裁制,则不可;徇私而认为分内之事,认为理直气壮之事,则更不可耳。”
仔细阅读以上史料,不难发现,程桓生是在同治二年八月开始主持江西督销局的,在此之前,合和、泰和盐行已经开张。至于程希辕在枞阳开栈之日护勇号褂用“钦差大臣”字样,显然打的是曾国藩的旗号,如果没有特许,程希辕断然不会凭借儿子程桓生的权力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