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华华
走在街巷里弄,看着各家各户晾晒在自家门前,清洗干净的家什,妻子对我说:“我们家那台堆放在旮旯头的黑白电视机,是不是也该清理掉了……”“不。这台电视机我是不会舍弃的。”接过话茬我肯定地回应道。
围绕着这台黑白电视机的一幕幕,也随即在我脑海里铺陈开来。
这台黑白电视机的购买,来源于父亲工作上的一段清廉经历。
上世纪八十年代,电视机是稀罕物品。
这一年,我读初中,家中日子过得很清贫。因工作需要,组织上安排父亲从乡政府到县城树脂厂工作,担任基建科的负责人。当时,没有电脑和监控,也没有如今工程项目建设上一系列行之有效的监管措施。大的工程不说,小基建、小维修都需要人工亲力亲为进行工程用料和用工统计。每天,父亲都是第一个到达施工工地和最晚一个离开的。
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中,一只标有“彩色电视机”的纸箱放在桌子上。放下书包,我的小脑壳围着纸箱不停地看啊、摸啊,多么地诱人啊!
“别碰它。”母亲严厉地说。
父亲回家后,和母亲一起将这个标有“彩色电视机”的纸箱抬走了。后来听大姐说,那天下午父亲在工作时,有位包工头特地跑来找他,要他予以多关照,父亲当时就觉得有点蹊跷。回家后,看到电视机就明白了一切。当晚,父亲和母亲就将这台电视机给退了回去。
几天后的一个周日,我们兄弟姐妹正在家写作业。父亲喜滋滋地抱着一个纸箱走进家门,吆喝道:“孩子们,看爸爸给你们买了什么东西回来了?”“哟!是电视机。”反应最灵敏的大哥最先乐着跳跃起来。
是的,父亲察觉到了我们对于电视机的渴望,也可能更是对包工头们的回应,和母亲一商议,就用平时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微薄积蓄,买了这台14吋的黑白电视机。
放下手中的黑白电视机,父亲和我们兄弟就忙活开了。只见父亲找来一段铝绞线,弯成一个圆弧,两头接上扁电线后,固定在一根长约五六米的竹竿上。
看着我不明所以的困惑神情,父亲边做边说:“这是电视天线,其基本功能是接收无线电波,将黄山光明顶电视差转台传来的电磁波,转换成信号传给高频头,是收看电视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一边的大哥,早就爬上了屋前的冬青树。接过父亲递来的绑好天线的竹竿,举上了树梢,找了个树杈做底托后,又用铁丝给竹竿进行了简单的固定。
这头,父亲已将电视电线、天线连接妥当,打开电视,雪花满屏。父亲边调整着频道,边叫着大哥慢慢地旋转着天线。突然,电视屏幕蹦出了图像和声音,“停、停,回转5度,好、好,往前转一点点……”在父亲的话语间,电视机的图像越来越清晰、声音越来越悦耳。
天线角度调整好后,父亲自己还爬上树,对竹竿进行彻底固定,还将悬挂着的扁电线捆绑在竹竿上,防止它随风飘动而损坏。父亲待人处事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和两袖清风的高贵品质,影响了我们子女一生。
在这台黑白电视机里,我们看过《闪闪的红星》《黑猫警长》……印象最深的是武打片《霍元甲》。虽然画面是黑白的,如今已过去了40年,但剧中那首《万里长城永不倒》还记得清清楚楚,令人振奋和自豪。
还记得,暑假播放《西游记》。每天到播放时间点,小伙伴们就会围坐在一起观看,几乎是一天不落。看罢,还会照着孙悟空、猪八戒的样子来上一段台词和模仿秀。这是所有小伙伴最开心的时刻,现在想起来这些快乐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
假期里,父亲还把这台黑白电视机搬出屋外,让左邻右舍的街坊来看电视。对前来看电视的人,母亲都予以热情接待,递条凳子、泡杯清茶,大家围坐在电视机前,评论剧情,其乐融融。在我幼小的心里,这就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最和谐邻里关系的真实写照吧。
多年后,随着国家的日渐强大和科技的日新月异,彩电、背投、液晶、高清、智能……一代又一代的电视接踵而至,父亲在为喜逢盛世而欢欣的同时,对这台黑白电视机仍充满不舍之情。
我走上工作岗位后,给家里买了一台大彩电。但我每次回到家,父亲仍然开着这台黑白电视机,有时看新闻联播、有时看农业科技,有时开着电视机,他则用毛笔在旁边桌子的纸上画着竹子。
记得有一年高考,要求以围棋中的“本手”“妙手”“俗手”三个术语为主题写一篇文章。我顿悟和感慨围棋精妙的同时不禁觉得,人生就是一场自我“对弈”,唯有清白立身,方能不落“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