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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年味

日期: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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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db:版面标题1]版: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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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 欢

  小时候的冬天都很冷,过年的感觉往往是从一场大雪开始的。下雪的夜晚很安静,躲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听着窗外雪花落下的“簌簌”声。“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不时会有枯枝被压断,“咔嗒、咔嗒”,格外清脆。

  乡村和田野第二天都换上了银装。秋衣、毛衣、棉衣,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大人们才会让我们出门。堆雪人,打雪仗,砸开冻住的水沟和池塘,在各个屋檐下找寻最帅的“冰剑”……直到十根手指都冻成“胡萝卜”,才肯跑回家烤火。有时是蜂窝煤,有时是木炭,还有的时候干脆就是劈成一段一段的木柴。淡红色的火光不停跳动,手指一点点恢复了知觉,也被烤成了焦黄色,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

  若是遇上个大晴天,母亲一定会张罗着大扫除,阳光总是在冬日里显得珍贵。床单、被套、枕巾……天没亮就洗洗刷刷,院子里晒得满满当当,大花被上的牡丹在阳光下愈发喜气。找根长竹竿将扫帚接长,把屋顶的蜘蛛网一一扫下,还得当心房梁上的燕子窝。窗户、桌子、柜子都得用掺了洗衣粉的水擦洗干净,厚重的家具也会移开,保证每个角落都打扫到位。有时偷懒,会看到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落,灰尘在阳光里悠闲地跳着舞,空气中满是洗衣粉的清香味。

  屋子收拾好了,接下来就是做冻米糖,我们家乡话叫“糖片”。原材料有两种:爆米花和麦芽糖。当年的糯米煮熟,放在屋外冻上一夜,晒干,再下锅炒,炒出来的爆米花一颗颗又大又白。撕一张旧报纸卷成锥桶状,装得满满当当,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嘴里塞,满嘴都是米香。

  麦芽糖则要麻烦些,每天起床都要给麦粒浇水等它发芽,直到麦芽长到三寸长,剪成段,和着米一起煮,充分发酵后裹着纱布反复挤,就得到了一大锅的糖水,然后就是小火慢慢熬,糖水冒着泡,渐渐变得黏稠,拔丝。奶奶有时还会用筷子给我做个“棒棒糖”,纯天然的麦芽糖又甜又香。爆米花混入麦芽糖,搅拌均匀,然后压进长方形的木模。先切成条,再切成片,沙沙沙……一刀一刀,满屋都是糖片的甜香味。

  除了糖片,春联也是必不可少的年货。父亲毛笔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他坚持要自己写。他调墨汁,我就在一旁用削铅笔的小刀裁红纸。大门的对联、后门的对联、房间门上的福字……尺寸我都了然于胸。父亲会到新买的日历本上找他中意的对子,找到了便欣然落笔,有时写错了字,就让我重新裁一张。

  春联写得差不多的时候,母亲把浓粥也熬好了,简单用稻秆做个小刷子,我们就一起贴。大门口贴“出入平安”,木梯上贴“步步高升”,鸡舍外贴“金鸡报喜”,牛棚门口贴“六畜兴旺”……父亲喜欢让我站在不远处,帮他看贴得是否平齐。忙活了半天,里里外外的春联才贴好,老屋里便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味。

  贴好春联,差不多已经是年三十的中午了。父亲的厨艺很好却很少有空下厨,但年三十的午饭和晚饭,他每年都会很用心。中饭是馄饨,皮必须自己擀,馅也必须自己做。最夸张的是,他会把楼上的门卸下来当案板擀馄饨皮。撒面粉,揉面团,然后一遍一遍地从下到上擀,直到馄饨皮变得又大又薄,再用刀切成差不多大小的方块。

  馄饨馅也很丰富,肉末、鸡蛋、葱花、香菜、胡椒粉……他去重新装门的工夫,我和母亲就把馄饨包好了。父亲一大碗,母亲一大碗,我一小碗,出锅的时候,和腾腾热气一同散开的,是馄饨浓浓的香味。

  年夜饭自然是一大桌,而且菜必须是双数,有时候是十个,有时候是十二个。父亲最拿手的是梅干菜扣肉,必做的菜是糯米丸子。他说这丸子象征着团团圆圆,外面溜了一层糖,寓意生活越来越甜。

  年夜饭进入尾声的时候,父亲会给我压岁钱,每次我都在期待他那个动作:从外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红包。我不好意思盯着看,于是低头夹起一个糯米丸子,真甜。

  吃过饭,母亲便会将新衣服折叠整齐地放在我的床头。衣服、裤子、鞋子、袜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新的。虽然我知道它们放在衣柜里已经有好些天了,但心里依旧喜滋滋的。

  父亲有守岁的习惯,春晚的重头戏还是本山大爷。我每次都信誓旦旦要守到十二点,但每次都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睡去。第二天醒来,小心翼翼地穿好一身新行头。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鞭炮炸开后的硝烟味。

  烤火的烟熏味,麦芽糖的甜香味,春联上的墨香味,馄饨的浓香味,鞭炮的硝烟味……还有年夜饭、压岁钱和新衣服,都是记忆中清晰而浓厚的年味。那时的我们,穿有人操心,要暖和又好看;吃有人操办,要干净又好吃;玩更有人惦记,要安全、要开心、要过瘾。我们怀念的哪里是年味,是那种被惦记、被呵护、被宠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