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细 竹
某昼夜更迭之时，有密雪，与晓晖围炉坐对，相与烧煨南瓜，窗外第见山鸟、竹、树而已，或读王禹偁《黄冈竹楼记》，遥想人生百年长勤，如此行为的男女的精神，应与楼同。
久之，一切为雾所笼，雪于雾湿中眩晕飘飞，晓晖以为：东方既白之色大约如此，只是这“自然”的存心，于夜行之人不大好的（曾见人为母丧故，于风雪结冻之夜行四十里回乡，心中极感动）。
到四野完全上了灯时，更显得夜色皎然，映照得远近山峦如玉白了，晓晖于步履间隙中，有碎玉之响。一路行至李法周衣冠冢时，竟有满月轻摇，时悬铃木叶也纷飞，月的清辉，温柔中含有刚强。
晓晖说：“自民国丙辰（1916）以来，幸江苏李法周居士至黄山狮子林，修葺石墙，整治山径，筹资架设多处桥梁，前后经二十余年，是以黄山有渐见中兴之象。”
我以为：清末山中多隐人，一生所有是几把茅草，一张床，风雨晦暝之时的片刻小憩，然李法周后竟为人毒害，一夜流火，尸身不明，可见生死如空花泡影，我们能于此高崖险壁中过一生，不可说不愉悦的。
此后，便是风声来复，远近山峦为雪慰藉着入梦了。梦中，仿佛仍见远近百里，为雪覆压，天日隔离，环望，则山之高、云之浮、风之流，雪之纷飞。晓晖说：“如此浩浩荡荡的愉悦，我们的愉悦比不上。”那么便仍旧烧煨读书，有唐寅《落花诗册》，又有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可令梦空澌澌地失掉。
晨起往观，山川晴明，凝望尽是呆白眩晕貌。人在雪中，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平和之气，尽数流泻，只是一夜好雪，好比得火候的一杯好茶，只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
山头坐久清冽，晓晖送米汤来，饮一大碗抵寒，时晓晖仿火丁腔唱《奔月》一曲，声为寒威所慑，更显得咽涩凄清。过午归家，见屋檐冰溜已十尺，童子劈折追打，不禁想起秋芙“雪压层檐重，风欺半臂单”之句。
往往此时，宜读书、用笔，仿佛平常一样。晓晖疑我何以作此想，我说：“渺如草木微尘皆可动人心性，何况疾风劲雪，今雪息而事不尽，人心难安古来如此。”仿佛平常一样，便是取“一刻受用”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