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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乡村漫笔(组章)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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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汪远定

  乡 野

  乡野空阔,草木素心。

  在市郊鬲山一带,半亩荷塘将浮华的尘世隔离,在它附近腾出一大块无名的区域,满目皆是山川鸟鸣,清泉石上,每每途经此地,心旷神怡。一簇簇葱绿的花草丛中,正好安顿夏日沉静的事物。

  骑行半个小时,从家到学校,每天路过这条白鹭翩翩起舞的林间小道,感受色香味俱佳的沿途风景,内心升腾一种优雅、恬淡与宁静的生活理想。乡野葱茏,人间值得,仿佛是对静好岁月最美的回馈。一棵棵青松挺立在葱绿间,鸟雀最适合这里的无拘无束,天空蹲下身子在此栖息、逗留,暗自生长。

  掠过五月的野草的脸。

  风吹湖水,像一只凌波微步的神鸟,用万顷碧波丈量大地的包容万物之心。一棵棵水草从湖底探出脑袋,挤出一道道湖水的皱纹。越过湖面,一滴滴幸福的时光之水,被缤纷四季的花草瞥见,那是珍藏深处的无人顾及的处女地。

  鬲山桥下,悠悠荡漾的率水是故乡深深的履痕。一条河流,或枯或盈,都藏着童年深深浅浅的印记。垂钓之静,摸鱼之乐,嬉戏之趣,青梅竹马的玩伴如一滴滴率水散入云层,随舒卷万象,注入桑田沧海。

  从率水河畔溯流而上,六股尖飞湍瀑流,丝丝缕缕,悬笔摹写新安江的源头奇景,大可洗去厚厚的夏日的燥热。

  横江漫漫,途经登封桥,云霞仙境铺开秋日长卷,张三丰羽化登仙,徐霞客梦笔直抒,白岳胜景,一览而无余。经卷上的人物踏雪无痕,乡居徽州日久,山在心底熠熠生辉,道在笔下纵横千里。

  养生。道乐。罗盘。俯仰之间,摩崖石刻镶嵌着岁月的疼痛,万安罗盘镌刻下先民求索人生的履痕,中华智慧与大国工匠熔铸出一种历久弥坚的品质,他在坚硬的事物的内心雕琢。

  文饰。线条。黄白。墨迹。所有观感,随演绎生命的符号沉浮,仓颉笑罢,周公梦见黑色的蝴蝶,扑腾起轻盈而笨拙的翅膀,遥远的河流从身边一晃而过。

  花开、花落、转念间、酸辛过往已然发酵成一勺勺酒曲佳酿,醇美之味,令人心平、心悦、心喜。

  乡 居

  乡居是野鹤,是闲云,伴着新安江游走,借草木虫鱼的明眸,管窥徽州大地的姿容与脾气——瞧!大好山水,清凉了七月的天空。

  万里晴空,除却蔚蓝的底色,便是铺排在极目处变幻多姿的云朵。

  新安江源头率水汇聚点点滴滴的诗韵,终成饱满磅礴的江河。

  五城。五丰。遇见她,休宁南部的云,清浅、洁白、淡雅、纯粹、缥缈,如天成的画卷,徐徐打开诗意丰赡的美丽江南。

  五丰之名,让人欢喜,这是一代代农人对丰收的向往,更是寄寓了当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祈愿。她与周边的村落交相辉映,如一颗颗珍珠,以新安江正源率水为线,串联成天然的山水画卷,而这般精致清雅的风景是绝美的新安山居图。

  乡民倚靠这片土地,生生不息。她质朴端庄,不加修饰的素颜之美,宛若环绕村庄的颜公河,静谧安详,怀抱着山水和人家,枕着清风入眠。在澄澈的颜公河畔,两座古色古香的亭子——五丰亭、高仓亭,像两个英俊的少年,守护江风与丽景。

  我们驻足五丰亭,邂逅了一场青山绿水的盛宴,微风徐来,颜公河的碧水轻柔,诉说着徽州不尽的乡愁。

  从五丰往休宁县城方向骑行,迎面而来的是如星星般闪耀的星洲。一块因陨石落于洲上而得名的神奇村落。她灵性十足,沿着率水河而建,每年春季,金黄的油菜花无边无际,伫立在青山绿水之间,宛若仙境。她的风情,是田园徽州的词眼在眼前不断闪动。

  乡 村

  黄村在山那头,隔着渔火,洞见一座春天。

  古色古香的镂空窗棂,抛光了数百年积攒的晦涩黯淡。一粒尘埃,折射的黑色光芒,在LED灯光的隧道里苏醒。

  徽州石雕上的明朝有点分量,旧时光被凹凸有致的线条勾留下来,融筑在粉墙黛瓦和飞檐翘角之间,融筑在斑驳的古桥古道上。

  道道乡间风味,安放舌尖上的中国;这片静谧的乡土悠悠冒着热气,收拢天南海北的游子的漂泊。

  我们在路上相遇,遇见进士第的嫡系子孙,遇见荫余堂易地搬迁美国后空余的乡村。它深处群山环抱,黄炎培盛赞“知君所学随所进,许我重游到皖南”。文脉绵延千年,众多贤达欣然题词,留下馨香的翰墨,迄今传为佳话。

  漫步万安老街,行走水南桥,悠悠往事,浮现眼前。新安从白云深处轻轻地落在万寿山,凹凸的世界,从此回旋。老街的青石板布满皱纹,夕阳下依然静美天真,丝毫不隐藏岁月的斑纹,不夸耀历史的余晖。

  一滴静美,一片纯情;流动在水的内核,贮藏在青石板的脊部。

  一札札新安竹简和篆书浮出水面,光影模糊而历历在目。

  万世万安,了无杂念。古城岩下,浮动的悠悠水蓝桥,漫漫行知路。在千年古镇的地标上,屹立着一方小小的罗盘,它把深厚繁复的历史封存于细小精微之处。

  指针的方向,不是东,不是西,不是南,不是北,是匠心,是匠魂,是志趣和精气神融于一物的浑然。

  春天,乡居草野,心已抵达。

  乡 茶

  新安源头,乡土徽味。 

  在这块热土之上生活了三十余年,我每一天都与茶香相伴。作为茶农的儿子,我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人间草木的美好气息与独特魅力。每年清明前后,正是春雨纷纷的时节,乡下父母便开始了在老家半亩茶园里持续半年的劳作,从明前茶到夏茶、秋茶,竹篓里一枚枚嫩嫩的芽尖变身为一片片饱满浓汁的金叶,它们一个个探着小脑袋,宛如大地的精灵,吐纳绿色的呼吸,与徽州乡民的生活融为一体。

  萎凋。揉捻。发酵。干燥。

  筛分。切断。风选。拣剔。复火。匀堆。

  前者初制,后者精制,这是一枚祁红的生命嬗变。工序里繁复着四季轮回,烟火里定格人世沧桑。她一袭旗袍,色泽乌润,条索紧细,红艳透明,清香持久,独树一帜,称之“祁门香”。

  祁门,因为红茶而名扬天下。这方水土的魅力不可言喻,而凫峰虽偏居祁门一隅,却也是一处难得的佳境。读凫峰之名,深有幽古之气,诗画之韵,玄妙之境。

  鹤汀凫渚,从王勃的《滕王阁序》里游弋而出。遇见“凫”这只水鸟,山水似乎更添了几分灵动与活泼,也愈加彰显凫峰山水的毓秀钟灵,让人心生欢喜。

  凫峰之色泽分明,或绿色或黑褐色,恰如凫峰这座浮动于率水之上的秀美山峰,供养着一片江南的叶子。它兼具两种色泽——一半祁红,一半凫绿。

  新安江的源头活水率水萦绕着凫峰,在凫峰的身体里静静流淌,昼夜不息。凫峰,也因静默澄明的率水滋养而映照出一片金叶的绿色力量,同时泛出一种无比通透的红色光芒。

  诗人说,山在喝水。是的,好山喝好水。凫峰的山,每时每刻都在喝水,而且是凫峰喝率水,喝天下第一等的好水。

  凫峰。凫峰。有鸟名凫,无山不峰。山鸟共情相恋,万物勃发生机。

  凫峰,一片热情似火的土地。你生长在祁门东南,这是集聚天地灵性和诗性的方位,孔雀张开羽翅悠然飞来,赠你红色之吻。廿年前的凫峰,打开了五千多年前新石器时期深掩的门扉:石矛。石镞。石锛。玉石器。陶制鼎足。古老的文明在遗址上精彩亮相,仿佛过去的人和事物重新活了过来,它们在弯弯曲曲的率水河畔沐浴着阳光,悠闲自在地畅快地言说古今历史,转瞬间竟忘却了尘埃深处埋藏着一部部厚厚的史书,夏、商、西周、春秋、战国、秦、汉、隋、唐、宋、元、明、清……几朝几代悠悠而过,东流之水却从未止步。在这片烈焰般繁衍最初人类文明的土地上,老去的终究只是流年岁月,而不老的才是日日新的凫峰。

  凫峰,一池倾城的山水。自古凫绿本就是不俗之物。它是名茶“屯绿”中的极品。远眺“凫绿”茶园,有九千亩之广,其“地临峭壁,滩环深溪,壁生云海,溪连雾天”;近观“凫绿”容貌,形紧结匀整壮实,色香绿润持久,散发着花果之香。

  在凫峰,有明一朝修建的七层的东皋塔,巍然耸立在赤桥村东;在凫峰,方家祠堂雕梁画栋,气势恢宏,98根柱子擎起庞大的徽州方氏宗族……

  在江南,山水人文皆美,不过凫峰,而凫峰之色,兼具凫绿祁红。凫绿之名远扬,祁红之声远播。

  每日晨起一杯红茶,沁人心脾,爱不释手,宛如青鸟的吻,像梦里蹁跹起舞的舌尖上的爱情。

  乡 下

  乡下最近是临溪,它因临汊水而得名。

  闲暇时日,小径向南延伸,蜿蜒曲折,水声泠泠,清灵悦耳。

  漫步山林沟壑,“小阜”“大阜”,似两朵云,素美淡雅的村容,村头巷尾一尘不染,富溪之水萦绕心田,甘冽澄澈的泉流映照白云,像画布上最纯洁的山水留白,可添入一群飞鸟的情思以及油菜花下几只翩翩起舞的粉蝶的恋曲,让大地动容,缓缓地铺陈开春日无尽而又无邪的万千诗意。

  我们徒步攀登小阜村头的那座山峰,山路崎岖,山花灿烂,颇有一番纯然的乡间滋味。“双阜古道”的路在脚下慢慢延伸。我们一路上翻山越岭,犹如登上云梯,和一望无垠的白云结伴同行,好不轻盈自在,与诗和远方撞了个满怀。

  临溪而居,在乡下寻觅一处心仪的清幽之所,过一段宁静闲适的生活。乡间生活,是清水出芙蓉,是清泉石上流,是天生的丽质,与之对语,如临潺潺溪流,清澈明快的思绪,散发着朝气、元气、冲淡气,让深入腹地的人顿感其襟怀与禀赋出众。临溪这片土地,近百年来氤氲的凌云之气,仅从革命家程家柽就可窥见一斑。

  汊水河的忠烈与英勇之气在河流的深处奔涌激荡,这方英雄的水土何其低调,像一片片云朵的絮语,霞光照耀下,折射出万丈光芒。

  它是我心间的宏志,瞬息万变的气象是大开大合的中国文章;有时候像一条贯穿南北大地纵情放歌的瀑布,它的语言有云的气息和味道,而有时候又是册页上缓缓流动的笔墨,推开我思忖良久的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