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光明
零散的雪花，夹杂在连绵的细雨里，东一朵西一朵，含蓄，热烈。不一会儿，雨悄无声息地退出天空，把舞台让给了簌簌的雪。滴答滴答的屋檐安静了，雪花飞舞成一条无声的瀑布，流淌在古朴的老街。
“吱呀”，巷对面二楼木隔扇门打开，探出一个女人的头，同时传来她的声音：“落雪了。”她说的是地道的屯溪方言，把雪念成“飕”，语调如雪花般柔软轻灵。女人依窗望了一会，又关了花窗，将一群雪关在窗外。雪花凌乱了，成一群玩疯的孩子，在窄巷里奔跑，一会叩击木制门窗，一会追赶行人的步伐，一会又栖息在花花绿绿的雨伞上。有几片雪花，不偏不倚地落在一个年轻姑娘的脸上，落在她的鼻尖和睫毛上。她正闭着眼睛，仰头迎接雪花的亲吻。
老汪撤下茶具，拿出大满釉盖碗，换了茶叶。“飞雪煮清茶，不妨喝率水河畔土坑的凫峰炒青。”正合吾意，凫峰炒青叶大味浓，滚烫的汤气足以抵消冬天的冷冽。不要嫌弃冬天的枯燥，那是在孕育有趣的雪花，也不要嫌弃老街的古旧，它正在焕发历史的新生。老汪是黄山休宁人，老家靠近浙江开化，小时候，他爹是个穿街走巷“下扁食”的“担子帮”，没有店面，没有招牌，但是做的馄饨特别好吃，因此在老街立足下来，还把全家带来屯溪。经过数十年的辛勤努力，老汪子承父业，在寸土寸金的老街拥有了一个六百多平方米的店面，雇了十几个人，做馄饨，兼带各种传统小吃，名气与日俱增。许多重要人物，包括数位外国前总统都曾来过他的店，品尝徽州小吃，对老汪家的“扁食”赞不绝口。
东街一户商铺的楼顶，种着一排翠竹，竹子高出许多房屋，窄巷的一线天空，清气飘逸。老汪店里幽静的后院，有假山，竹笕流水，还有一簇细细的竹子，遗世独立，盎然绿意从玻璃墙外渗透进来，一屋的清幽淡雅。此刻，雪无声地落在竹子上，压弯了竹梢，一枚枚竹叶托举一勺勺雪，宛如碧水白莲，一青一白，一动一静，互相映衬，让人忘了风烟红尘许多琐事，沉浸在片刻的宁静中。“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雪洁叶净，整个世界明亮干净起来。
雪花一片片往门楹和花窗里钻，以微弱的光，遮掩冷酷岁月对老街的腐蚀，用恬静的白色素绢，重新唤醒老街的尊严和自信。老街是一只慵懒的猫，静静地蜷伏在新安江畔，飘落的雪花，是它的灵眸，扑闪着历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