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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回家

日期: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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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谢玉贵

  妈妈身患癌症,已是晚期,全家忧心忡忡。多次转院,始终未能手术。四年艰难熬过来,妈妈身体极度虚弱,身形消瘦,精神状态欠佳。然而,她执意要一个人生活,不让我们照顾。回家的次数日益增多,每一次离别都心如刀绞。养儿防老,却未能常伴其左右,身为儿女,实在愧疚,无法朝夕陪伴。离开妈妈多日,她的身影时刻萦绕心头。

  午后不久,我便催促老婆关店门回家。驱车有百多里,往返起码得半夜。老家在皖赣交界的乡下,村子小,仅有十七八户人家,从未超过百人,如今更是人丁稀少。大多青年少年都外出闯荡,村前百多亩田地早已荒芜,杂草丛生。村子里空荡荡的,偶见的炊烟升起,也是年长翁婆的杰作,他们大多不舍得用昂贵的煤气。偶尔回去住一晚,便能听到他们生火时呛烟时急促的咳嗽声。孩提时,我也曾帮妈妈生过灶火,深知那种滋味,着实难受。

  皖赣公路上往来的大货车众多,据说不让走高速。这条熟悉的道路,一年少说要走几十回,每个弯、每个坑都了然于心。今天车走得很慢。我们没有通知妈妈要回去,老婆说通知她,她又要忙着为我们准备晚饭。也没有告知村里的妹妹和哥哥,妈妈在家,全靠他们照顾。每次回去,吃喝都在妹妹家。妹妹精气神很好,每到村口看见我,必会远远地叫我“小哥哥,你回来了”,而后快步迎来,心中倍感温暖。

  到家时已快五点,天色微暗。径直去了村后,母亲的大门微闭,屋里没有灯光,偌大的一栋房子寂静无声。我远远地叫了一声妈,怕推门吓到她,随即听到妈妈大声而吃力地应答。原来她早已睡下,未进家门,便能听见她吃力爬起的声音,我深知,那是病魔在折磨她,日复一日地消耗着她的体力。老婆开了屋里的灯,母亲靠在床头说:“这么晚还回来,忙就不要回来,我还好。”妈妈看见老婆,立马叫了她的名字,问道:“其其呢?”(问我们的孩子)老婆回应:“其其在学校里。”妈妈说:“扶我起来吧,我刚刚睡下。”妹妹随后赶来,开了大厅里的电灯,大声叫了一声妈,妈妈没回应,对老婆说:“她刚刚把我的饭做好,刚刚回去的,一天跑好几趟。”老婆搀扶着妈出了房门,入了火桶。妈说:“今年秋暖,桂花都不开,要不是这几天降温,指不定桂花还开不开。今天冷,你要多穿点衣服,别冻着。”我忽然忆起路上闻到的桂花香,确实很香,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桂花的香气,灯光渐渐亮起来。

  妹妹盘腿坐在火桶旁,妈妈的腿肿得厉害,仿佛要胀裂一般,妹妹用手按了按给我们看,皮肤深陷一个大坑,许久不能回弹。母亲撩起自己的肚皮说:“这里也肿了,好硬……”我明白,那是不好的症状在蔓延。我岔开话题,询问妹妹村里的事,妈妈顿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似乎她知晓的更多。妈妈说漏了,妹妹纠正,妹妹将村里村外,快乐的、八卦的、搞笑的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妈妈也乐了,笑容绽放。

  我仿佛忘记妈妈是个病人。她忘却了疼痛,沉浸在妹妹愉悦的讲述之中。这是祥和的一家人,这是许久以前的记忆。

  好多人来看过妈妈,从屋里的牛奶水果便能猜到。妈妈乐善好施,生病了,村里人也常来陪她说话。经常有她要好的老姐妹打来电话问候,叫她不要节省,要舍得花钱吃,妈妈总是大声答应。回头,却依旧省吃俭用,不按我们的安排行事,妈妈老了,满头白发,满脸的褶皱是岁月的痕迹,更是病魔的摧残。恍惚间,感觉妈妈是快乐的,她没有七十五岁,她还年轻,还在唠叨着每家的琐碎之事。她平日就爱说话,今天尤其多,忘了我们还要返回。平日里她会早早催促我回城,嘱咐我路上慢行,安全到家。

  我们起身要走,她忽然想起说,今天不太走动的亲妹妹(说的我姨),也来看她了,很想在她这里住一晚,又说明天要采茶籽,因为她儿子专车来的,妈妈也就没有挽留,又言这几天谁来看过她,都没收他们的钱,强推了回去,只收了水果,指给我看,说不能收别人的钱了,自己快要入土了,还不了情,让我记得。我默默记下,老婆说还要去她妈家,妈妈便催促我们早点去,然后拿拐起身去了房里,原是拿手电,我以为是照我们走,谁曾想,是要去门口摘丝瓜给我们带去。

  门口的墙缝里长出几根丝瓜藤,蔓延得很长,特别茂盛,今年结了许多丝瓜,一茬接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