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 三(衢州)
一
寒露一过,年过花甲的徐阿姨便睡得更早了。
城市里还热烘烘的,乡野的山风则已染上了秋的凉意。山人更早敏锐察觉到时节的变化。时节一转,山中万物悄然更替。
徐阿姨心里有数,寒露寒露,栗子就要开口了。
徐阿姨住在桐庐瑶琳百岁村。百岁村群山绵延,一条清澈溪流从山脚蜿蜒而下。通往山外的路,便也沿着河流弯弯曲曲走出大山。
百岁村一带,据说有上百年的老栗子树。告知消息的邵叔,是传说中的“百江板栗王”,是桐庐最早从事板栗事业的人,至今已有二三十年。他是个大嗓门儿,说,桐庐这片土地上,哪里有栗子,我哪会不知道。
我们便循着他预先的指引,沿着那条浓荫密布的山间路一路找寻。
百岁村尤其远。溯溪而上,路过好些个村庄,遇见除草的农人、割稻的农人,都说,哪里还有什么老栗子树?以前有,太老了,和我们老人家一样,那么老用来做什么?于是成片成片砍掉了。热心的山人又问:年轻的倒是有,要不要看看?他举着一把金黄色的水稻,满脸堆满了笑纹。
山人是被阳光烤过的。
一个头戴草帽的花衣身影从田间走过来,她说,老板栗树呀,我家还有。看不看?她自报家门,我姓徐。旁人问,你家怎么还有老栗子树?她答,只有一棵,太爷爷手上传下来的,舍不得砍。
我们便跟着她去看那株比她年迈的栗子树。
栗子树就长在徐阿姨家后头。
栗子树很老了,看起来就老。苍黑树干,枝丫影影绰绰指向深蓝色天空。只有叶子是馥郁的、年轻的,因为它们年年落,年年长。噢,还有果子。
徐阿姨说,你们来得早了些。过几天就开嘴嘞!她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往天上甩,枝条飞旋,噼里啪啦砸下好几个栗苞。如刺猬一样的青色栗苞。徐阿姨走过去,伸出穿着厚厚球鞋的右脚使劲儿揉捻,栗苞打开,露出白色果实。她感叹,还嫩着啊!
是啊,嫩嫩的栗子是奶白色的。在栗子还是奶白色的时候,它们通常是村中孩子们的零嘴儿。那些在田野边奔跑的孩子,路过青色栗苞缀满的枝头,折一枝,带去溪边,用白色卵石先砸开一只,白色果肉露出,捡拾起来用门牙轻轻一嗑便打开了。栗子皮柔软娇嫩,果肉脆甜。一天能吃一大把。
徐阿姨说,小时候,馋着哪!哪里怕刺。方圆十里野果未熟已被采撷落肚。酸酸涩涩,栗子是少有的甜。脆甜。如今,山中孩子走得远,她的小孙子,问奶奶,栗子树是不是和花生一样,种在泥巴里?有一年深秋,小孙子回山中老家来,终于见着这栗子真身,被浑身长刺的美味吓得老远。
徐阿姨在破晓的瑟瑟秋风里,打着手电走到老栗子树下去。
老伴嘟囔:没人抢你的栗子啦!
秋风起势后,栗苞老去,栗子吸收了全部的养分后,变得油光锃亮。风一吹过,枝头微晃,熟透了的栗子便“咚”地一下落在地上,那种有力的敲击声。徐阿姨耳朵灵光着,有时候入夜了,她也竖着耳朵在听。
这是年轻时养成的习惯。百岁村的许多老人,都有这样的时光。
年轻时,栗子金贵。满树栗子成熟有时差,总要等到满树栗子熟得差不多,家中男人们才擒着长长的竿子上树打栗子。
先熟的栗子,自顾自落了地。落了地的栗子,也许是出自树本身的意志,而不是主人的意志,大家都可捡拾。捡拾栗子,要趁早呀。徐阿姨的早起便是这样练出来的。
老伴贪睡,徐阿姨却像个夜猫子。凌晨四点的天裹得严严实实,徐阿姨却自顾自起来了。披件外衣,拿一只手电,擒一根竹竿,走到栗子树下,用竹竿翻翻拣拣——那些从高高枝头落下来的果实,总是藏匿在意想不到的深处。
徐阿姨把这捡拾当作一种游戏,她说:好玩儿着嘞!栗子会捉迷藏。夜晚时,松鼠从手电的光圈中掠过。有不知名的动物的叫声。
我问,不怕黑吗?
徐阿姨说,住在山中,谁怕黑呀!
如今,像徐阿姨家一样的老栗子树少了。栗子树年岁一久,结出的栗子便少了、小了。徐阿姨笑,就像我们老人一样。所以徐阿姨对这棵老栗子树有爱惜之意。
捡拾来的栗子,被徐阿姨搁在窗台边,生栗子要晾一晾,蒸熟了才甜。她说,远在杭州的女儿,还是惯常吃这家中的土栗子。女儿中秋回来时,还会陪着她一同捡栗子。只是也实在起不来那样早。
二
江南谷雨时节,栗子还沉睡着,光秃秃的枝干,冒出一点零星嫩芽。再过个把月,嫩芽抽成绿油油的叶,叶间开出栗子花。栗子花不显眼,白色的串串小花,掩映在葱郁的绿叶间。
只有像邵叔这样的人会去注意栗子花,因为花关乎果实。栗子花开时,要施一次肥。开花需要力气,就和人一样。
邵叔个子高大,走起路来却缓慢。他说:“我六十三岁啦!”
他喊我们这些年轻人。他说,年轻人,我们桐庐百江的栗子,当年可是响当当。
百江镇位于桐庐西部偏南。掩藏在大山之中的百江镇,森林覆盖率高达90%,山高坞深,山体绵亘,重峦叠嶂,溪涧纵横。在这大山之中,不知是哪一代百江人,开始种栗子树。栗子树世世代代,随着百江祖先传下来。
那种小颗的土栗,油光可鉴。用来做炒栗子、蒸栗子、栗子烧鸡,一度是山中珍贵的秋日风物。
“那时候,一颗栗子都舍不得落下。”邵叔这个大汉充满怀恋,他说,那时候,甜多么少。栗子是少有的甜。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甜,也被百江一群特殊的客人所珍爱。他们是在百江镇插队的杭州市“五·七”文艺学校农业学大寨工作队的下乡知青。邵叔记忆中,每逢深秋,知青们总三三两两来到农户家买栗子。中秋时节,来到百江看望的家人,也会带些栗子回去。
今天,糖炒栗子遍布大街小巷,秋冬之日,一袋热乎乎的炒栗子捧在手中,满嘴香甜软糯,不过二十来块钱。相比较,上世纪末的新鲜栗子,五六块一斤,相当于当地百姓一日的工资。当时栗子之贵,可见一斑。
正是看到这一点,1987年,百江镇政府牵头林业技术推广中心等相关研究部门,利用当地低丘缓坡的地理风貌、适宜的气候以及微酸性的山地土壤特性,开始大面积推广板栗优质丰产栽培技术,试图将板栗产业发展为当地的经济作物之一。
对于中国人来说,栗子的历史是悠久的。根据记载,中国栽培板栗有6000多年的历史。
在《齐民要术》中,栗与桃、杏、李、枣,并称“五果”。后四者为我们熟悉的水果,可见栗的特别之处。
因为栽培经验丰富,中国栗子品种众多,到今天为止,已知的达三百多种。比如华北地区有燕山早丰、大板红、遵达栗、东陵明珠、沂蒙短枝、豫罗红等。长江流域有九家种、处暑红、大红袍、蜜蜂球、迟栗子等。东南地区有薄皮大油栗、灰黄油栗等。栗子和水稻一样,育种优化,喜好这种美味的我们一直尝试寻找它最好的滋味。
1987年,邵叔还是风风火火的小伙儿邵荣槐,办木材厂、养猪场,忙忙碌碌,热火朝天。木材厂一度扩张到几百人,猪一度养到三百头。每天起早贪黑,干劲十足。那是属于像他这样充满激情全力拼搏的人的年代。当时在百江负责板栗种植试验的一位工作人员找到了这位实干的年轻人,希望他带个好头,用栗子,带领百江百姓发家致富。
说干就干。邵荣槐包下了一块一百亩的山头,种下了新一代百江栗子树。百江试验的品种不一,有桐引52号、47号,桐选43号、33号等品种。相比百江土生土长的传统栗子,新的品种颗粒大、产量高、口味甜糯,并可切片久炒不糊。
“栗子树是很好的树。不娇贵,不需要打理。种下去四年便开始结果。”
邵荣槐喜欢栗子树,他说栗子树简单、坚毅。是“沙漠里的仙人掌”,生命力顽强。他又说,人也应当这样嘛!
一百亩栗子树种下去后,邵荣槐筹备了自己的家庭农场。说是家庭农场,实际上是桐庐乃至杭州第一家专门做板栗销售的合作社。
接下来,邵荣槐开始扩大他的栗子山,他到处跑,寻找百江那些最适宜于种植板栗的山头,承包了一千多亩的山地,种下属于自己的栗子树。木材厂和养猪业也没有停下来,家人一同加入,忙得天昏地暗。不仅仅是他和家人忙,整个百江百姓也因为板栗忙碌起来,大约从1988年到1998年十年间,百江板栗种植面积达一万一千亩。一亩地大约种四十株。
产量的大幅度增加,也促成了经营机制的转变。原来,百江板栗都以自产自销的散户为主。随着产量的急速提高,百江板栗找到上海黄浦江边对口的贸易渠道进行大批量销售。
邵荣槐是该公司的负责人。每年栗子打落时,他白日时挨家挨户收购,到了夜晚,他便跟着大卡车踏上黄浦江征程。成吨成吨的百江栗子跟着他来到寸土寸金的黄浦江边,邵荣槐一点也不着急,他说,疯抢,每次栗子一到交易市场,一抢而空。
邵荣槐成为“百江板栗王”,一时“风头无两”。
百江成为名副其实的“板栗之乡”。每年秋季,整个百江都是打栗子的声音。在有名的天子地景区内,遍布着大片的栗子林。曾经还有一年一度的板栗节。
后来呢?
后来,栗子没那么值钱了!
2016年左右,尽管人工成本增加,栗子的价格却一如往年。邵荣槐心有戚戚,他感叹,世人不爱吃栗子了。如今桐庐的甜物太多了。樱桃甜、枇杷甜、蜂蜜甜、蜜梨甜……我接上他的话,还有蛋糕甜、奶茶甜……还有各种新时代的物什的甜,填补着、充溢着我们生命里那些关于甜的渴求。
如今,邵荣槐将他承包来的一千亩山头转让出去不少,用途不一。我们去看其中保留的一片栗子的试验地,在一座小村庄后的小山坡,鳞次栉比的栗子树。和徐阿姨的老栗子树完全不同,它们的枝丫是年轻的灰白色。比起我身边的邵叔,它们年轻得像一群孩子。
邵叔说,百江百姓依靠栗子挣了不少钱,但是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说,那也很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冲我点点头。
三
文秀比邵荣槐大约年轻一些。
白露一过,秋风还温着,文秀就要下江南了。
二十多年来,每逢九月,文秀年年都如一只从安徽宣城飞往杭州桐庐的候鸟。一年十二个月,夏季来时,文秀回到老家宣城,秋季来时,文秀又回到桐庐。算起来,在桐庐的时间有三倍多。
文秀和邵荣槐并不相识。他们只是遥远地被同一样事物若有似无地牵连着——栗子。邵荣槐把桐庐的栗子卖向远方,文秀则把栗子卖给桐庐百姓。
文秀的铺子,小小的四方形,两边敞着,如一方小小的亭子。
为什么敞着?炒栗子时绒毛四起。空调也不好用,南方炽热的夏季时,文秀就躲回家歇一歇。
门店的门楣上,裹着海报,铺满栗子,上头只写着:野生炒栗子。便是招牌了。地理位置也好找,富春江二桥北桥头,一过桥,一下车,迎面便是文秀的店。
以富春江为界,桐庐分为新城和老城。老城倚山临水,新城拥江而立。北桥头一带,为老城区沿江地带,一条桐君街道,一条开元街,通向曾经富春江上贸易往来的东门码头。码头一侧有桐君大桥,跨过分水江,将桐君山连在一起。
入秋时,下了富春江二桥,在文秀这里买一包滚烫出炉的炒栗子。许多桐庐人的秋冬之夜,便是这样开始的。江风把栗子的香吹得老远,恋人、孩子、老人,相依相靠,还有如今越来越多的江边垂钓客,都在这一口温暖的香甜软糯里,看富春江流水千百年来徐徐流淌。
只是,等待的时间通常有点长。长长的队伍,从人行道拐到梧桐树下。文秀站在那招牌下,装袋、收钱,流水般的动作,一气呵成。身后,大汗淋漓的男子翻炒着栗子,几十斤重的滚烫的栗子,哗哗响。那是文秀的弟弟,跟着她,栗子也炒了二十多年。
文秀刚来桐庐时,还年轻着。在老家时,她和先生一同加入一家国营企业,被下派到全国各地开栗子店。文秀和先生被派到桐庐。几经周折,原有的企业已解散,文秀和先生,便把栗子店接过来自己打理了。一打理便是二十年。
在这桥头的位置,视野极好。文秀看着桐庐人慢慢过江去,对岸的高楼立起来了,灯火璀璨,照亮了夜晚的富春江。文秀感叹,曾经,桐庐多小呀。曾经,桐庐人就住在桐君山下,屋子也不高。夏日时,桐庐人便在东门码头下河去,游水、摸鱼。
桐庐县城南移后,更多人沿着富春江二桥往来新旧城。桐庐变得越来越大,外地人涌入,成为新桐庐人。新栗子店也随之增多。全国各地的人都爱吃栗子嘛。来自不同地方的栗子,不同的炒法,不同的香气,在街巷各处窜动。文秀呢,不疾不徐,她家是老客多。
老客们都知道,富春江二桥这家炒栗子,不开口炒,不加任何香料,炒出来的栗子却香极了。不开口的炒法,也干净,小孩儿吃起来更放心。我问文秀,这是哪里的炒法?她说,摸索出来的。摸索好了,就照着做。
住在桐庐的朋友,将文秀的店称为“二十多年的栗子店”,也是他常去光顾的店。他说,从孩提时代到近中年,故乡里最深的那一抹留恋,除了桐君山的白塔,富春江的水雾,便是夹杂在无尽缱绻中的炒栗子的香甜。
我问文秀,吃栗子的人会不会越来越少?她答,老城区人是少了,幸好还有外卖把栗子送到新城去。
文秀又说,反正我们其他也不会,只会在桐庐炒栗子,一生就做这一件事。
其实炒栗子的店还是少了,但文秀的店依然在。那么小小的一方天地,坚守如一。
其实那天我找寻到栗子店时,并没有见到文秀。我只看到空荡荡的店前,一位年轻的小伙儿在卖橙汁。那种手榨的鲜橙汁。等待的客人向我热情推销,说这橙汁十分甜,你也应当试试。
卖橙汁的小伙儿姓张,桐庐人。他告诉我,夏天来了,栗子老板回宣城老家去了,九月才回来。夏季的这三个月,铺子被便宜租给他卖橙汁。他也是栗子店的老客,关于这栗子不开口的炒制秘密,还是他告诉我的呢。他和家人打听到文秀的号码后给了我。
有和我一样不熟悉情况的人骑车过来打听炒栗子。我想,他大约是外来客,大约是新桐庐人。我也要了两杯橙汁,的确很甜。一边喝着一边沿着富春江走去东门码头会友。日暮时分,肚子微空,想着,要是今日买到了文秀的炒栗子该多好。在富春江边,吃着栗子,是件缓慢的美事。想着九月一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