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加宁
戴祖荫的这幢建于清末、名“摇碧楼”的房子向街而立，背临横江，其二楼无墙式开间用一长排美人靠当作护栏，采光明透，视野开阔。依栏俯视可见一江碧流缓缓流向远方，站立而望，近可观河对岸桃花岛上的旖旎景色，远可眺郁郁葱葱的万架书山。如此优美的读书环境全隆阜唯有此处。
解决了馆舍，成功了一半。
既为戴震图书馆，必然要有大量的戴震著作做镇馆之宝。戴震族裔中的许多人毫不犹豫地捐资搜罗坊间刊印的戴震著作。梁启超、胡适、陶行知等人更是不遗余力给予了支持帮助，图书馆所需的书籍陆续而至。
《戴东原集》《方言证疏》有了；手抄《声韵考》《声类表》《毛郑诗考证》有了；嘉庆庚午刊徐卓荦先生辑、戴震注《屈原赋》、戴震参与编撰的《四库全书》有了；刊印的戴震手迹有了；后世学者研究戴震的学术著作有了；戴震民国版本的20余部戴震著作全了。
……
馆舍、图书到位了。
组织架构有了。总务股、选购股、编目股、出纳股、典藏股、装订股建立了。
管理人员也有了。馆长：戴祖荫；总编辑：戴英；主任：吴品芬、戴龙荪（戴英之长子）、鲍光同；编辑：戴伯瑚（戴祖荫之子）。
组织健全，分工明确。
真不知道创建过程经历了多少曲折、困难，但倾注着戴震族裔心血和戴震后学期盼的“戴氏私立东原图书馆”终究建起来了。
1924年1月，纪念戴震诞辰二百周年期间，戴氏私立东原图书馆正式开馆。
承继先学，培养人才，启迪民智，成为戴祖荫、戴英们追求的目标。
虽是私立图书馆，却有着鲜明的公益性。三教九流、引车卖浆者，只要嗜书，来者不拒，还无须支付分文钱。
管理费用、新书购置、旧书除蠹、修缮、房屋维修、编辑馆刊……都靠资金保障，否则难以为继。
不收钱的图书馆能办得下去吗？
不着急。戴祖荫、戴英早有谋划。他们购置了一些山地及田产，其中的收益用以维持图书馆的日常开销。
戴氏私立东原图书馆的建立，如同一面文化大旗飘扬在隆阜村的上空。一批又一批喜爱读书的人聚集在这面旗帜下，成就自己的文化梦想，扬起读书明目、明理、明心的风帆。
戴祖荫、戴英这些隆阜村的乡贤们用心、用力、用钱，矢志不渝地坚守在文化阵地上，并不断地拓展精神文明领地，经过购置、赠予、寄存及“先人数十年之所庋藏”馆内藏书“几四万卷”。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清末、民国期间的徽州，藏书万卷的人家不在少数，却不对公众开放。
而戴氏私立东原图书馆一开馆就坚持走开放性、公益性、服务性道路。
当年，摇碧楼不仅成为全国保存戴震著作及其他珍贵古旧书籍、进行戴震学术研究的第一楼，而且楼内设立了普通读者阅览室、儿童阅览室、女界阅览室、阅报室。
无法想见当年馆里的管理人员秉灯伏案的情形；无法想见他们为书而喜、为书而累时的仪容。
但是他们那种为守护先哲文化遗产、传承文明成果的执着、坚定的精神品质，则是后人能感受得到的。
一群有情怀的人，成就了意义非凡的事业。
东原图书馆成了远近闻名的文化高地，吸引了无数读书人、学者前来巡礼。
1937年10月19日下午，迁于屯溪黎阳邵家祠堂内的国立中央大学实验学校高中部教师、著名艺术考古学家、东方艺术史研究专家、作家常任侠慕名来到隆阜正街上的太和春药号拜访主人戴伯瑚，求观东原图书馆。不料，戴伯瑚外出，常任侠只能在店员的引领下前往东原图书馆，只可惜楼上门紧锁，未能如愿看到馆藏书籍。
20日一早，常任侠赴三门呈拜访借住于此的史学家朱希祖。当他俩谈起了戴学以及朱先生说起要将藏书迁往东原图书馆保管时，常任侠除了激赞清代经学徽州自成一派、学人辈出，江永、戴震等人“其所立说，均足不朽”外，还表达了非去东原图书馆不可的强烈愿望。
24日下午，常任侠如约来到了东原图书馆，受到了馆长戴伯瑚、管理员程管侯的真诚欢迎和“极恳切”的“招待”。
在馆中，常任侠浏览了《休宁县志》《徽州府志》《休宁碎事》及嘉庆庚午刊徐卓荦先生辑戴震注《屈原赋》（安徽丛书第六辑）等书。
常任侠兴致勃勃地在馆中待到日暮才离开，趁着浓兴又在徽州女中校长的陪同下参观了戴东原读书处及附小养蜂园。
四
应该说一说戴德瑞，亦即戴伯瑚了。
戴德瑞（字奏新，号伯瑚，1901年生于隆阜，1937年1月毕业于私立上海政法学院，为律师和书画家，有《奏新印存》存世）是戴氏私立东原图书馆继任馆长，不知他上任于何年何月，只知道他是文化人，爱书如命的文化人。
文化神圣，书籍神圣，是读书人不可缺失的魂灵。
文明的蜡炬一旦接手，便会义无反顾，不惜用生命去护佑；以身心为膏油，让文明之光世代闪亮。
摇碧楼下的一江清流带走了似水流年，可那些生动的记忆却深深铭刻于摇碧楼的每一块石础中。
1937年7月7日，日本帝国主义对华发动全面战争。
日寇的铁蹄令中国的知识分子们除了有生命之虞外，还有更为担心的是视为生命的书籍。
1939年7月22日，日寇飞机对屯溪狂轰滥炸，之后一次比一次疯狂。
摇碧楼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东原图书馆的大门已经无法开启。
山河破碎，国运堪忧！
眼下，馆藏图书怎么办？戴伯瑚急！程管侯急！很多人急了！
商量的结果，把珍贵的戴震著作及《四库全书》等古籍迁往程管侯曾任村董的休宁源芳乡凹下村保藏。
戴伯瑚、程管侯等在最短的时间内雇了马队，押送着装有书籍的30个木箱抵达凹下毕震东家保管。
清道光年间，凹下属和睦乡，现属休宁县源芳乡，称渔临村。
开车从屯溪出发，沿屯开公路驶出15公里后，往南拐进入通往源芳、白际、黄尖的乡村公路。
两山夹一坞，路窄弯道多，车行其中让人无法料到前方会有何种遭际不期而遇。但见峡谷两边是青幽幽的岭，绿油油的山，还有那清澈的汊水河由高而下宛如漂洗的白绸，闪着鳞光，摇曳身姿，悠然而至，潺潺歌唱着一路远去汇入率水。
汊水河之上，是盈丰溪。贯村而过的盈丰溪令整个凹下村生动、明亮了许多。抗日战争时期凹下通往外地的尽是羊肠小道，各通一径，曲折难行，相当闭塞。
凹下为毕姓群居地。
人称永富先生的毕震东（卒于1960年，享年85岁），年轻时在杭州做生意，之后在屯溪同德仁待过一段时间后回到村里以管理村务为主。毕震东不沾烟酒，说话在理，为人仗义，办事公正，村里大小事务处理得游刃有余，故而深得本村及邻村人敬重。
毕震东与程管侯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好兄弟，既然是好朋友、好兄弟相托，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毕震东接收了这批珍贵书籍，并将其全部搬到干燥的二楼存放。毕震东妥善保管了一段时间后，由于担心家中子女多，生怕损坏了这批书籍，于是又将书籍转到同村的毕凤仂家里保管。
毕凤仂，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书的价值于她而言或许不如几斤山芋、几斤面粉，可诚信价值她却掂量得清楚明白。
30箱书籍在毕凤仂家里安全、妥善地存放了十余年，她没有因生活空间受挤压而产生任何怨言，直到有人来接走这批书籍。
2019年6月29日，我为寻访毕震东、毕凤仂的后人来到凹下。
毕震东的孙女毕兰花领着我看了曾存放书籍的老屋，当我顺便问及毕凤仂时，她摇头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