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远定
庭院深深
乡下,父母的小庭院种满了植物。
每一种植物名,宛如一个个词牌,映照不同的风韵和雅趣。
花花草草,袅袅婷婷。二十四节气之风、花、雪、月,全然浸润于庭院。
父亲虽是农人,但养花之雅好矢志不移。他懂花草植物之心,像母亲深谙稼穑之性,四季耕种,不违农时。
从田埂或山岗上返回家中,父亲不忘给众小友浇水施肥,修剪枝丫,除草松土。难怪这群“小友”颜值出众,春花秋月,月圆花好。
每一次返乡,第一眼看到的总是花儿争妍斗艳,千姿百态,各领风骚数月间。
这个夏天,紫薇红彤彤的笑靥让大地沉醉,罗汉松坚守内心的一片翠绿,茶花树张开粉红的嘴唇,对着前来采撷花粉的蜜蜂窃窃私语,她表情亲昵,仿佛在热烈地拥抱盛夏。
靠近围墙的葡萄架上,葡萄藤蔓慢条斯理地翻越障碍物,几串青色的葡萄挂在上面,有点显露自己的孕妇身份,让路过的鸟雀及蜂蝶驻足,在雨中更加翠绿欲滴。
她是大地的呼吸,每一缕静气,在低处保持思想的活力。
庭院的墙上,爬满了明亮的星星。
雨滴绕过树枝和花茎,在不远处的树林中种下了一颗云朵之心。
清澈如雨
一群人终于静下来。一滴云端待产的雨水。
人群嘈杂,大地干涸。他们的困境是相似的。
露珠。飞鸟。丰腴。静谧。欣喜。树枝上无处可寻,人们的等待如一泓山泉,弥散在久旱无雨的土地,在水影里冒出泡来。
晴热的天空,像一幅油画,大地的肌肤冒着油脂与热气。固执的艳阳,更显傲慢,没有一丝一毫松懈。
正午,返乡途中遇见雷声。返乡。这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声音。时间惊扰了白云的午休,原来这是人工降雨的节奏。
它催赶雨滴,步履匆匆,往俗世里奔跑,这个时节,人间缺少一场雨。
大雨归位,大地勃发生机。雨一落地,灵气上扬,对人间的喜爱骤涨几分。
骑着电动车,或快或慢,穿过人群以及城市乡村,不同空气,途中遇见一只点水的蜻蜓,一缕清凉的风。掠去骄阳的狂躁,树叶在大树的枝干上舞蹈,清风唱响徽州大地,一阵阵酷热裹挟着夏日真挚的主旋律。一丝细雨有了浅淡的色彩,昆虫鸟雀徜徉云端,以飞翔或伫立的姿势贮存光明的事物。
这一天,迎着第一滴雨,身心炽热,遇见一场久违的清风。
你脚步轻盈,与这个七月带火,八月带柴,炙烤大地的伏天和解,而且保持距离。驱散某些戾气,河流洗尽铅华。
一场秋雨,打开了时间的清澈。鸟雀的歌声被洗得干干净净,松树林的耳膜振动,大地也产生了共鸣。空气微微湿润,大雁张开一对雄健干净的羽翼。
迎风搏击。绽放雨水,锻造另一个自己。
江流宛转
不惑之年,人生算是已经过半。喜、怒、哀、乐,实在是不值得放在心上,因为人皆有七情六欲,俗世之心害人甚矣。只有避世的山川河流,始终清清静静,始终安然闲适,它的浩渺旷达给了我无比的快慰,陪伴我度过了一次次艰难坎坷。这辛苦走来的仆仆风尘,竟有多少青春的花絮值得永久珍藏。
安庆,武汉,长江,一个个美丽的词语串起了珍珠。记忆里闪闪发光的东西,我拾起又放下,始终难以割舍这段美好的武汉牌暖水瓶的青春故事,武汉是父母的幸福之约,长江是父母的甜蜜之吻,温柔如水,是儿女情长,长江水滚滚而来,母亲姓“江”。江流婉转,契合朴素真挚的长江行,父亲姓“汪”,水势汪洋浩荡,带着真情和挂念,奔赴彼此的长江。襁褓之中的婴儿(我),遇见都市的繁华,新奇的世界,我们眼中渴求的,不是一个陌生的父亲和陌生的丈夫。是至亲的炽热的爱,是和这座城市一样壮观的相会,和长江一样奔腾不息的牵挂与漫长等待之后的团圆。
沸腾如长江,平静如长江,江面上的船舶来来往往,好像忘记了一切,又好像记住了一切,如此般自然。
二十岁。弱冠之年负笈拜学长江北。沿着老路翻山越岭,太平湖、秋浦河又穿过长江,这是我第二次来到长江之滨的城市安庆,不是过客。四年求学的艰辛镌刻在菱湖之畔,“安大红楼”的灯火通明,照亮未来万丈的迷雾。我学会了敬敷、世范、求学、笃行,长江给了我智慧和启迪,给了我雄心壮志,长江后浪推前浪,培育人才、教书育人成为一生的理想追求,在这个滨江城市,我浸润安庆文化,禅宗、黄梅戏、迎江寺、天柱山、花亭湖、大龙山、陈独秀、邓稼先、赵朴初、张恨水、朱湘、朱光潜……一长串人名、地名、艺术、文化的符号源源不断地,涌进记忆深处,他们在历史的天空交织,汇合成江。我见安庆,即见长江;我见长江,即见安庆!我思安庆,即思长江;我思长江,即思安庆!安庆长江,融入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意识,在一箭之地见你。在安庆,我接受了长江的加冠,接受了长江的哺育,接受了如沐春风的江风洗礼,二十年一念成人,根深叶茂。
三十岁。安家立业归来九华长江南。屯溪,休宁,齐云山,渔亭,祁门,赤岭口,石台,丁香,小河,殷汇,贵池,江口……国道弯弯绕绕,长江之水曲曲折折,清澈是一滴水历经尘世沧桑后,返璞归真。这是自然与时日的相加结果,遇见长江,一度定居长江南畔的池州,在如临天空的梦幻之地,平天湖的水岸,择一份静谧二份淡泊在此安身立命。长江,从悬挂在墙壁上的无声曲线流进真实生活,脱离狭隘之境,长江跳脱于一切现实之短小和肤浅,在江南分界线上,池州给了我这个徽州土著以长江以九华以辽阔以悲悯以地藏王菩萨行大愿坚忍之心。池州之地李太白行吟绝唱秋浦歌十九首,字字珠玑,句句铿锵,杜牧刺史池州,留诗杏花,最忆清明时节,包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池州天朗气清,政通人和,岳飞心怀家国天下,驱逐外侵,收复山河,途经池州,登临齐山,壮怀激烈,感怀大美山河,报国精忠之志,纯粹之诗,率真之性,无我之作,亦镌刻文学史册。
长江、长江、长江、池州、池州、池州!平天之湖,书写隔着万里千年,总也表达不尽的天地之美、江与城、水与人、诗与远方完美相融的无尽之意……
长江,爱每一滴江水。每一段长江都有一个新颖的名字,每一滴长江之水,都有它独特的气质、体温,领略长江之美不是读它,最宽阔最深的一个局部,或许无数个不起眼的长江。支流有着更为丰沛、灵动、潇洒、真实的性格禀赋。
长江之爱,爱每一滴江水,爱每一段长江,爱它流经的每一个城市,每一个村庄,每一个有名无名的人,默默为它输送营养,滋润它成就它万里江流的众多。土地、溪流、山脉、飞鸟、水草、诗人、画家、歌者,都曾为长江之伟大不朽贡献一份或大或小的新力量。
长江之爱,从脚下的赞美开始吧,我不贪慕巨大的惊艳的存在,也不忽略眼前那浅浅的一泓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