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丽敏
芒种日,阳光甚好。
走到十字畈村口,遇见村里的清洁工,“早啊,大姐。”“早,又出来拍鸟啦。”
每次走到这儿都能遇到她,六十岁上下,戴一顶草帽,衣服外面套着黄马甲,身材微丰,脸上笑眯眯的,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大姐喜欢花,在她推着的清洁车前时常插着一两朵,有时叫得出名字,有时叫不出名字。
今天,她的车头插着两朵胖胖的白栀子,一阵微风拂来,把香气送至我的鼻尖。
“栀子花真香。”
“香吧,我家院子里开了好多,你去掐。”大姐指了一下村口的屋子,原来她家就住在边上。
“对了,日月广场那边,有人见到一只长尾巴的鸟,好看得很。”
大姐知道我关注这一带的鸟儿,有几次我拍田里的鹭鸶,她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
大姐说的长尾巴鸟可能是绶带鸟。几天前就有人告诉过我,在日月广场见到绶带鸟。“是嘛,会不会看错了?”我的语气是疑惑的。
绶带鸟怎么会出现在那么热闹的场地?也许是从枫杨林飞过去的,日月广场在枫杨林的对面,中间隔着浦溪河。从河这边飞到对岸,对鸟儿可是轻而易举的事。
要么过去看看吧。和大姐道了别,转身朝枫杨林的方向走去。
立夏后就没有去过枫杨林了。早春和仲春,有一阵子天天往那边走,在林子里见到过领鸺鹠、星头啄木鸟、戴胜鸟、红肋蓝尾鸲和银喉长尾山雀的大家族,现在已是芒种,不知道它们是否还在那里。
从村口走到枫杨林要经过一大片菜地,上次来的时候,豌豆刚结出嫩荚,几只领雀嘴鹎在豆架上钻进钻出,用嘴喙死劲儿拽着嫩荚,美滋滋地吞食,见我站在它们跟前,丝毫不露怯意。
另一畦刚播种的菜地里,十几只黑领椋鸟咋咋呼呼落在上面,小强盗似的,用嘴喙把土拨开,在里面寻找种子,不消片刻,就把整畦菜地翻了个遍。
黑脸噪鹛和珠颈斑鸠也喜欢在菜地找食儿,一拨一拨地飞过来,吃种子,吃刚发出来的嫩苗。麻雀更是不消说了,这片菜地就是它们免费的“美食一条街”,三三两两结着伴儿,饿了就进去啄两口,闲了也进去啄两口。
每回见到这场景就走不动路,拿出相机拍鸟儿们贪婪的吃相,拍完了就看着,也不觉得它们是在做坏事。若是菜地主人这时过来,定会对一旁提着相机的我恼火:这个木头人,看见鸟吃庄稼也不赶一赶。
这个时节的菜地更像是一座花园。辣椒禾子上开着花,葫芦的青藤上开着花,西红柿地里开着花,黄瓜架子上开着花,就要翻挖的土豆地里也开着花。菜地主人很懂“菜园美学”,地垄挖得整齐,凹凼分布也均匀。
也有刚下种子的菜地,看样子是下的黄豆种,种子撒进凹凼里,薄薄地盖一层土,再撒一把草木灰在上面。黄豆种蛋白质丰富,营养又美味,可对鸟儿胃口了,几天前就听父亲说起过这事:家里播了几次黄豆种,每次都被鸟儿扒拉出来吞进肚子。
如何对付鸟儿的霸王餐行为呢?传统做法是扎几个稻草人在庄稼地,给稻草人穿上破衣服,手里插一把破扇子,或者旧扫帚。起初还管用,能吓唬鸟儿几天,到后来,那稻草人也就只是个摆设,增加一点庄稼地的趣味而已。
这片菜地的主人显然是被鸟儿吃过多次霸王餐,急中生智,不知从哪里搬来几个没有胳膊的半身塑胶模特,摆在菜地。
当我走过去,远远看见菜地里的塑胶模特,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谁做的装置艺术吧。
那几个塑胶模特可不是随便乱放的,排列有序,面朝一个方向,有两个头上还套了红色塑料袋,在脖子的地方,将塑料袋口扎紧,有种怪诞荒谬无厘头的味道。
哎,都是叫鸟儿的霸王餐给逼的,硬生生把菜地主人逼成了“艺术家”。
在塑胶模特面前是一长垄玉米地,已高过人头,像一道绿城墙。这个时节的玉米正值吐穗,紫色花须从玉米穗子上披散开来,蜷曲着,丝丝缕缕,可媲美芭比娃娃的披肩发。
还真管用,周围一只鸟儿也没有,菜地安安静静,仿佛所有的鸟都去别处度假了。对于这些戴着红头套的塑胶模特,鸟儿显然是陌生的,恐惧的,本能地提醒着它们,“这些家伙危险得很,得躲远一点。”
吃惯了霸王餐的鸟儿们也没离远,当我继续往前走,在临近枫杨林的村口再次见到它们,黑领椋鸟、领雀嘴鹎、黑脸噪鹛和珠颈斑鸠,落在人家院子的门前,像是这户人家养的家禽,大模大样,吃树上的果子,吃地上的谷物——或许是主人故意撒给它们吃的,将它们喂饱,就不去祸害庄稼了。
芒种这天早晨没有见到绶带鸟,走到枫杨林没有见到,走到日月广场也没有见到。心里并不觉得遗憾。
也没有见到春天见过的那些鸟。仍然不觉得遗憾。见到和见不到原本就是不可预期的。唯有不可预期,方有意外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