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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生生不息

日期: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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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叶 静

  当屈子徘徊在汨罗江之前,他背着手,踱着步,时而仰天凝望,时而低头沉吟。皇天巨大不敢叩,于是称之天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阴阳三合,何本何化?”“斡维焉系,天极焉加?”……他问天问地问古问今,一气呵成,173个连续问,有真的疑问,有明知故问,直问得人哑口无言,直到如今仍常问常新!

  他那首为人称道的《离骚》固然是“香草美人”,美则美矣,然则这篇千古万古第一奇文,更如盘古辟地,轰然惊天。他大胆奇绝,思虑之气如黄河之水;他英气凛然,手执斧斤披荆斩棘。他对未知之境的探索,一下子就激荡到唐朝的张若虚。

  若虚着一袭白衣,伫立江边,但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不禁一声慨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滚滚江水洗涤了他过去的狭小,只是这么一瞬,他迥绝的宇宙意识冲破洪荒,自天而人,自人而心、自心而文,此文深沉、寥廓、宁静、诗情、画意、哲理。空明,奇特,隽永,悠扬。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一曲笛声终了,我辈之心仍在春江畔上空飞扬。此次江问,从“沉寂近千年”到“孤篇压全唐”,使得我等凡夫俗子每每举头望月时总会暂时抛却自己的小我,获取哪怕片刻纯净的大我。再低头时,就会有足够的勇气规整自己的俯仰之姿。虽然偶有孤独。

  谈及孤独,陈子昂在幽州台上的身影就是大孤独的具象。他的孤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恍恍;地,莽莽;人,茫茫。屈子能问天,若虚可问江,子昂想问,但究竟不知该问谁。念及于此,他流了一行清泪,仅此一行。

  看到他挺了又挺的背影,我等没有半分怜悯,他当然根本不需要怜悯。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能够了悟人生如梦般短暂,这本身就是一次大觉醒。只有有了觉醒,才能渐渐显露出理性之光。只有有了光,人间才会多些春花秋月。

  日出日又落,春花秋月不会了!单是夏日的夕阳就狂热到要燃烧起来,一望无垠的红,大片流淌的红,诡谲地铺满天边,而谁是孤独的守望者?我站在草木繁盛的操场边西望,迎接着即将来临的晚课。少年们三三两两走向教室,端坐书前,扎根发芽。

  念及扎根,我的心一阵沉静,倏忽间就从一个人的无涯忧愁,杂糅重复中闪现出几分力量来;从一个人在命运里摇摆如草,黯然神伤中捆扎成一束诗意来。

  仰面浩浩苍穹,低就微微草芥。仍有不少人在苦苦追寻叩问。恰恰是这少数的叩问之人,一次次敲着高悬在我们头颅之上的钟鼓。这钟鼓不是靡靡之乐,而是一声声来自灵魂的拷问:我们为何生生不息,我们凭什么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