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毕无非
与婉君认识并不久，初次是在去年五月我同学好友莫测女儿婚宴上。那天喝酒多过聊天，印象中只觉得她很知性，略带些文艺。也是那次互加了微信，几经交流，与婉君才渐渐熟悉起来。忽一日，婉君寄来小说《小院春秋》，要我提提意见，这对于远离文学小说很久的我来说，颇感意外，一时愕然，当然也未敢指陈什么。
也许是在与婉君交往中得知我们的父辈曾在那个小院共同生活过的缘故，抑或《小院春秋》中的人和事与我生活的象限坐标有某种重合的缘故，近日再细读《小院春秋》，已然有了许多共情。
小说和树一样，有它笔直或弯曲的生长意志，这是文学的自由。婉君以自己的方式讲述小院的故事，那段被风吹过的岁月。《小院春秋》是一部当代小说，婉君没有运用现代小说通用的所谓非线性叙事、内心意识流、意象与象征的手法，而是以传统的白描叙述小院旧事，复现父辈湮没无闻的历史境遇，展现岑州的工业从无到有、从有到全的时代变迁及市民生活百态。这种平白的叙述不仅没有将历史本身的鲜活、复杂抹杀掉，反而将真切而幽微的事实从模糊的背景中凸显出来。小说没有高冷的书写，亦无过猛的用词，文字却干净利落，暗自生香，犹如一位知心大姐姐于一个月亮穿行在莲花般的云朵里的夜晚，讲述小院里的许多秘辛、许多故事，让读者轻松地进入那个时代，触摸那个时代。
《小院春秋》着意刻画塑造了以姜一铁、大老徐、王逸富、马保石为代表的一批南下干部，以吴国中、季红为代表的岑州本土干部及其他们的后代。这些人物身上，既蕴含了个人命运的多舛与深邃，也折射出社会的复杂与宽广。他们形象鲜明，性格各异：姜一铁的刚正、大老徐的耿直、王逸富的圆融、马保石的执着、吴国中的精干、季红的豪爽。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可能会有影影绰绰的原型，但更多的是作者虚构所需，是将主人公的命运放在大历史背景下的一种选择。姜一铁那批南下的干部从踏入岑州这天起，便与时代及这片古老的土地紧紧地黏合在了一起，“听南方蝉鸣从此代替了北方的狗吠，吃岑州的苞芦粿从此代替了北方的大葱卷饼……”这是一种人生的无奈，亦透露出故土难离、亲人难舍的辛酸！用姜一铁的话说就是：“我来岑州这块土地已有二十年了，要说没有委屈，那肯定是假的。山东和岑州，哪里是故土，哪里是家乡，已经说不清了。”在他看来，人最终的选择是看尽世间沧桑、坚韧活着并为初心努力奋斗才为正道，从个体生命的漂泊，升华为与时代共进，与理想同行。
罗曼·罗兰曾经说过：“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小院春秋》中的主人公姜一铁无疑就是这样的英雄。
作者在塑造姜一铁这个人物时倾注了大量心血和笔墨。姜一铁把一生都献给了岑州的工业，包括电力、机械仪表、食品加工、轻工纺织和上海三线军工无不浸润着他的心血，洋溢着他的青春。姜一铁身上集中了坚韧不拔的精神、刚正不阿的性格、雷厉风行的魄力、廉洁自律的品格。作者在赋予姜一铁这些品格的同时，也给他抹上了一缕英雄本质上的孤独。姜一铁不爱说话，在历经磨难特别是在蒙受不白之冤后更加沉默寡言，工作上、事业上攻坚克难的成功并没有驱走他内心的孤独。大老徐、季红的病逝，马保石一气之下的决绝离去，大女儿梓安的人生观价值观与自己的格格不入，“贴心小棉袄”梓芯远在北京以及重返山东老家时兄弟之间感情、亲情的日渐隔膜淡薄……这一切都使得他晚年尤为孤寂，而这种孤寂更显得姜一铁这个英雄形象的真实丰满。同时，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及以王果、詹俊峰为代表的小院二代人的成长崛起，以姜一铁为代表的一代人的使命已经完成，繁花落尽，英雄迟暮，社会和自然规律无可撼动。况且，对历经沧桑后的人生回望，对生命节律的应和，本来就是作者潜意识的文本凝定，没有遮掩，亦无需矫饰。
当然，小院的余韵响亮而绵长，小院终究要更新，春秋必然有代序：“承载五十多年岑州工业历史的建工大院和手工业管理局小院，消失在古城人的视线中，抬眼望去，一片崭新的‘永安小区’……”可以想象，“永安小区”也一定会有它的春秋，那是另一代人的故事了。
婉君姓孙名煜靖，山东人的烙印在她身上很是鲜明，故又自称“胶子”，意为胶东赤子，以示不忘祖本。但婉君又是喝练江水长大的，生活在两种语境中的她，自然在《小院春秋》中把山东的生活习俗及徽州的民谣谚语运用得出神入化。小说的每个章节都以岑州的民谣或谚语开头，比如“舂米舂糠，舂到天光。讨碗糊汤，打得精光”“马兰头，吃了会梳头。喜喜菜，吃了会驮姆”，等等。这些民谣直白通透，不由使人尽入彀中，一探究竟，如同《诗经·关雎》以“关关雎鸠”起兴，引出“君子好逑”一般。
当然，《小院春秋》也有它的遗珠之憾，那段特殊历史的阙如，意味着失去一段精彩的春秋，我不知道这是作者的有意为之还是疏忽所致。
仲春二月，骀荡的春风传来婉君的另一部小说又要问世的信息。风，已吹过了岑州大地和她的小院，未来，又将吹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