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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吆喝声里的粉蒸肉

日期: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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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黄良顺

  知道老梁粉蒸肉是从他的吆喝声开始的。

  去年夏天,骑行于市县之间,下班后,二十公里挥汗狂奔,到达屯溪市区,已是华灯初上、饥肠辘辘,任何一缕食物的香味,都会引起味蕾的过度反应,何况这种来自记忆深处的吆喝声。

  吆喝声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今天有,粉蒸肉,猪蹄炖黄豆。”是用电喇叭循环播放的,声音游走在车水马龙的新安江畔。

  我几次在跃进路口附近听到,都会伸长脖子看看,但并未找到声音的源头。周末在家,这个声音偶尔也会从周边传来。我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走到阳台上眺望,同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不管是农耕时代,还是商业社会,这样的吆喝声都具有一股魔力。

  儿时在农村,常有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嘟,嘟,嘟”的拨浪鼓声,伴着“针头线脑叮叮糖”的吆喝声,像一块穿透性极强的磁铁,不管正在深宅大院里做家务的妇女,还是房前巷尾嬉闹的孩童,都会被这声音吸引过来。孩子们身上的一分两分零钱,以及平时积攒下来的牙膏皮、猪头骨、废铜废铁、旧塑料、旧橡胶等废品,甚至是从粪桶里敲下的厚厚的沉垢(可为中药,名“人中白”),都一股脑儿装进货郎的货担里,换成片片甜蜜的“叮叮糖”。叮叮糖即麦芽糖,货郎常用打糖的铁锤、铁凿相互敲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故名。

  十几二十年前,屯溪街上有个卖豆腐乳的男子,五六十岁的样子,骑着一辆老旧“二八大杠”,后架上绑着一个小木桶,里面装满豆腐乳。男子边骑边唱,边唱边卖,其声音洪亮、浑厚、磁性,不亚于现在的“大衣哥”,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这一独特的街头吆喝声,总是引来众人的目光关注,很多外地来游客纷纷驻足拍照,免不了要买上一两盒带回家尝尝。男子纯粹“清唱”,没有固定台词(内容基本与其豆腐乳有关),想到哪唱到哪,且不用扩音器、不用播放录音,一天唱到晚,竟口不干嗓不哑,一时成为屯溪网红,据说还上过省、市电视台。

  这些年来,我每次从电视上看到那个黑芝麻糊的广告画面,都会想起这些吆喝声。只是这几十年城市的快速发展及商业模式的更迭,这种原始的销售模式,大部分已消失在现代化的漫漫征途中。

  于是,这“粉蒸肉”的吆喝声,毫无悬念地占据了我味蕾记忆的某个角落,只要这个声音从我耳边飘过,便会激起一股觅食的冲动。

  上周六傍晚外出散步,在小区门口,意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今天有,粉蒸肉,猪大肠,红烧排骨,猪蹄炖黄豆”——比去年还多了“两道菜”。

  声音是从一辆三轮车的电喇叭里发出来的,其主人便是站在车边的这位中年男子,大家都叫他老梁。

  老梁年纪和我相仿,五六十岁样貌,皮肤黝黑,脸型端庄,鼻子坚挺,很精干的样子,估计年轻时也是帅哥一枚。只是,那板寸头已遮不住头发的花白,身上那件黑色无领T恤,胸前的耐克标识,已老旧泛白,浸染着岁月的痕迹。

  三轮车上放着两个不锈钢铁桶,一个装猪大肠,另一个是猪蹄炖黄豆。

  一位女士正在买大肠。桶里的货已不多,老梁用勺子一下一下捞着,滗去汤水,再倒进饭盒。猪大肠是和鹌鹑蛋一起烧的,老梁说大肠油腻,鹌鹑蛋吸油后味道更鲜。

  蛋吸油,肉润蛋,绝配。

  老梁足足在桶里捞了两三分钟,装了满满一饭盒,一口价,45元。他不用秤,论份卖,一次性饭盒,一盒一份。

  铁桶边上还有一口大铁锅,上面放着一个蒸笼,老梁掀开盖子说,粉蒸肉最好卖,每天最早卖完。

  粉蒸肉是老梁的招牌菜。

  但凡有些年头的饭店或私厨,都有一两个招牌菜。

  一勺煮天下,一菜一乾坤,便是民间美食的精髓。

  在餐饮行当里,老梁已干了20多年,肉是农村里养的土猪,佐料是自己配方的,吃他菜的基本是老顾客,有时还要预订。

  他吃的是手艺饭。

  手艺这玩意,全靠个人修炼,没标准。萝卜青菜,猪肉羊肉,同样的食材和佐料,好厨师就可以做出让人吃了还想吃的好菜。仿佛作文,都是那么一堆汉字码起来的,好作家就能码出好文章来。

  老梁的店在隔壁“三华园”小区,想吃随时可以去买。他留了电话给我,还说电话名字就写“粉蒸肉”吧,别人都这么叫他的。

  我顺手买了一份“猪蹄炖黄豆”,35元,到家后迫不及待尝了一个蹄尖,咸辣适口,耐嚼而熟烂,且汤浓味醇,余味绵长。

  次日,我去菜市场,特意走进“三华园”,西门边就是“老梁排档”,大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老梁粉蒸肉”。或是时间尚早,店门未开,透过大门玻璃,可见里面的煤炉、铁锅、炖锅等家什,还有两张小方桌。

  隔壁人说,老梁每天上午采购清洗,猪大肠、猪蹄都是自己打理,自己动手烧,有人上门便陆续卖一些。到了傍晚,将几样菜分别装进桶里,粉蒸肉放在蒸笼上蒸着,骑上三轮车,沿着前园路、荷花池、黄山中路、跃进路沿街叫卖。他每天就做这几个菜,冬天再加个红烧羊肉,趁热乎卖,卖完就收工回家。

  老梁的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循环着,他似乎在表达一种识味随缘的人生心态。

  在屯溪,老梁算是个有故事的人,以前在几个地方开过饭店,好像还给人家当过厨师,前几年才将店面从“建工小区”搬到“三华园”,很多吃客都是被他的吆喝声引来的。

  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给老梁,订了一份粉蒸肉,问他送不送货,他说路近的可以送。下班回家,一份打包好的粉蒸肉已放在小区门卫室,还热气腾腾的。

  将粉蒸肉拿进家门,打开饭盒,一股独特的米粉香扑鼻而来。被油脂浸润的粉粒,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谷物的清香与猪肉的油润缠绵在一起,仿佛朝阳的光芒与沉睡的云朵相互拥抱,那糜而不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沾满米粉的肉块,进入唇齿间那一刻,令我近期以来因忌口而寡淡的味蕾刹那间被激活,像一朵夏日的花,在我憔悴而无奈的心绪上,绚丽开放。

  只是觉得,这电话预订、打包送货的粉蒸肉,似乎少了那么一点市井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