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星辉（南平）
一
刀光剑影、风雨雷电的闽北邵武，位于武夷山脉之南麓，雄踞八闽要道，北邻江西，南瞰八闽，东朝大海，西接圣地。盖因其地势险峻，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乃兵家必争之地。宋时曾为军治，故而邵武亦称为铁城。
邵武的东关靠富屯溪河，建有千年古渡码头。它是一个繁华之地、包容之地、善恶之地、传奇之地。时尚落后与富足贫穷并存，真善美与假恶丑同行。东关码头不仅有当地富商巨贾聚居于此，大量的外地客商亦在此集结。有福州帮、广东帮、江西帮、山东帮、兴化帮等十几个帮派，他们在东关开有众多各种商号，仅米市粮商就有百家之多。
东关民众好武喜勇，但绝不好斗，惹是生非。而是民风淳朴、凡事以理为重。有着大山的仁厚老实，亦有三江五湖的豪爽耿直。生性喜结交肝胆相照之人，朋友敬我一尺，我敬朋友一丈；你施我一寸布，我还你一条裤。从来是言行一致，掷地有声，唾地成钉。
欧阳峰是东关一条响当当的好汉，他年近50岁，身板结实，坐如钟，行如风。平时行事稳健，言语不震不慑，却是字正腔圆，音从胸腔发，声从丹田出，嗓音丰沛辽阔，远近一样响亮。
20多年前，欧阳峰还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从千里之外的山东来到邵武东关。见这儿的风好、水好、人好，便住下不走了。租了间临街的房屋开了个骨科诊所，就开在东关码头巷口子上，诊所连街通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欧阳峰性格豪爽，重情重义，平时遇到谁有个难处。他若知之都会出手相助，故而人缘极好。东关的老少爷们、大姐大嫂们都喜与欧阳峰亲近。他见多识广、学问渊博，肚子里似乎有讲不完的江湖传奇。故事有板有眼、好听有料，且其中有名言至理、处世警句，使人听了大开眼界，有所启迪有所感悟，能学到不少做人的学问。
欧阳峰做人一等，接骨疗伤的本事亦是一流。但凡有伤筋断骨者上门，咧嘴龅牙、痛楚万分。欧阳峰不急不慢，稳稳当当。他目光炯炯，不动声色地观察患者一会儿后，暗中深吸一口气，收腹定神，气沉丹田，尔后伸出中食二指，悄然发力。那二指如钢似铁，利索如风，疾如闪电，几戳几发力后伸出双掌，却是柔软如绵似微风，于伤筋断骨处上下运气一番，在突然间出手发力，只听得“咔”的一声响，断骨在瞬间接上。伤者在不知不觉之中解除痛楚，面色回暖。
二
欧阳峰家中喂养了两样不同的宠物，一是这只老龟，极有灵气。每当欧阳峰用心凝视着它时，它会扭过头来与欧阳峰对视，不惊不惧不眨眼，神情温柔，让人喜爱不止；另一个宠物便是那只叫“大黄”的雄猛黄狗，它体形健硕、匀称的身段、有劲的腿，威风凛凛、让人生畏。
东关有句老话说：“鸡不过六，犬不过八。”一只鸡的正常寿命不会超过6年。狗的寿命不会超过8年。年龄达到8岁的狗，相当于人70岁左右，狗一旦寿命超过10年就是异象，或者说是一种反常的现象，事出反常必有妖。
欧阳峰的“大黄”都快有20岁了，有人问，难道它就不是反常有怪吗？问的人却不知道，大黄实际上是狼出身，是一条熬出来的狼，说来大有来历：
那是十多年前的一天，欧阳峰进二都深山打野猪，那天运气不好，过了傍晚时分太阳快下山了，也没见到一只猎物。当欧阳峰正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间草丛里有响声传来，只见从山林里蹿出一只老狼来，它躲在一棵大树背后，距离得很近。 欧阳峰定睛看去，原来是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母狼，肚子瘪得几乎只隔着一层皮，肋骨历历可数。欧阳峰一眼看出这是一只哺乳期的母狼，大概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吞食猎物了。欧阳峰以极快的动作向狼开了一枪，子弹擦边划破了它的皮肤，渗出了血迹。欧阳峰正准备开第二枪时，却惊愕地停下了。那母狼并没有逃命，反而朝他前脚一弯跪了下去，接着朝天空哀号了三声，一动不动。而后，它起身向林间深处慢慢行去……
欧阳峰惊异不已，便跟着它前行。不一会儿来到一个隐秘的洞穴处，那只母狼朝欧阳峰回头望了望，既没有决一死战的意思，也没有弃洞而逃的想法，而是转身进洞，把一只幼崽叼到了洞穴口，竭力地向欧阳峰哀声啼鸣。它腹部的伤口鲜血不断流出。最后母狼体力不支，身体逐渐缩成一团，瘫倒在了洞穴口。欧阳峰见状惊愕失色，他终于明白了母狼的心思，他呆立了好一会儿，在洞口刨了个坑埋葬了母狼，把那只幼狼崽抱了起来转身回家。
从此后，这只小狼崽与欧阳峰相依为命，共同作伴。欧阳峰给它取名为“阿黄”，后来叫它为“大黄”。不论是叫“阿黄”还是“大黄”，只要欧阳峰一声呼唤，它立马像箭一般奔到身边。大黄总是如影随形般地跟着欧阳峰，烧火它在灶前，吃饭它在桌下，在诊所它也是乖乖地伏在欧阳峰的桌案下，一刻也不离开。
三
1942年，在日本鬼子横行肆虐的抗战中期，大半个中国都沦陷了，而闽北还没有沦陷于日本人的魔爪下。毫无疑问这是其独特的原因，因为自古以来闽北大山历来是兵家不争之地，崇山峻岭、地狭人稠，交通不便、易守难攻。但凡谁要攻打闽北，都是个得不偿失的高风险，但战火终究还是波及了闽北的邵武与建瓯。
早在1933年的时候，驻扎闽北的国民党刘和鼎的五十六师奉令在建瓯西大洲修建了一个小型机场，当时在陆路受阻的情况下，该机场担负着中国东南片区军政人员往来、战争物资转运等重要任务。其中还包括美国第十航空队第二十三战斗机大队（即飞虎队）的起降、中转任务。为此，机场常遭到日机的轰炸，日军为了摧毁该基地，发动170多次的空袭，造成人员死伤、房屋毁坏不计其数。后经国民党军补充兵团从金华调来一支高炮连保卫机场，日军飞机才有所忌惮。为了保证大洲机场的安全运转，避免机场与物资同时遭到敌人的破坏，国民党在离建瓯100公里的邵武东关猴子山一带，秘密建立了分散性的多处军事物资屯集地。
日军对大洲飞机场如鲠在喉，想方设法要拔掉这根刺。派遣了一支200余人的特攻队，从福州闽侯向闽北大山深地出发。这支特攻队人员是从各日军部队与特务机关精选出来的人员，有着丰富的单兵作战经验，还配备了10名武术高强的“忍者”一同参加这次偷袭战。
特攻队指挥官江岸一介十分狡猾，将这支特遣队分为了两个队，一部分化装成国民党第十军的一个连队，另一部分则化装成老百姓。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出发，由古田直接插入到南平，经顺昌到达邵武东关城外的猴子山。江岸一介制定的作战方案是先捣毁邵武东关的战备基地，尔后转兵到建瓯炸毁西大州飞机场。遗憾的是，国民党的情报机关，对日军的这场突袭方案一无所知，蒙在鼓里。
几天后的傍晚时分，日军特攻队化装为老百姓的一支人马前期到了邵武东关外的猴子山下。江岸一介没想到的是，遇上了十几位甚不起眼的山里挑夫，他更没想到的是手下一名特攻队员麻痹大意，在不小心间被一阵山风吹过，露出了腰间的枪支，被一个眼尖的挑夫看在眼里。日军反应极快，一看不妙，制住了这些挑夫，令他们全部抱头蹲在地上。
这些挑夫是东关鱼鹰队的渔民，今天他们上山砍伐木头，准备修缮鱼鹰队的张公庙，不承想与江岸一介带领的日军特攻队遇上。鱼鹰队的人不知这群人是干什么的，他们怎么也不会朝日本鬼子这方面去想。看这伙人来历不明，无缘无故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模样，知来者不善。在此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必须先下手为强。鱼鹰队的头领宋大龙朝同伴们打了个呼哨，随即一个旱地拔葱之势，腾空而起，如同飞龙出海、猛虎下山，将手中的铁环扁棍舞将起来，向对方横扫而去，击伤了其中的一个鬼子。日寇大怒，也凶狠狠地向挑夫们围了上来。
日军特攻队人数有百余人，是鱼鹰队的几倍以上。但鱼鹰队的好汉们艺高人胆大，见状不慌不乱，奋起应战，把手中的扁担、绳索等物件挥将起来，只听得“啪、啪、啪”一阵脆响后，又有几名日寇中了招。日寇在惊愕之中没想到这些中国的老百姓如此厉害，为了不暴露身份，日军没有动用枪支镇压。
特攻队不仅人数占优，而且武艺高强，几个回合下来，鱼鹰队渐渐不敌。宋大龙见状不好，打了个口哨后撤出。日军见状欲追击，被江岸一介武士制止。他知道特攻队的身份已经暴露，于是他下令特攻队转移到了离猴子山3里外的隐蔽处，准备在天黑时发起行动，一举摧毁东关的军事物资基地。
四
鱼鹰队宋大龙等人回到东关后，感觉到今天的事情绝对不简单。这批来路不明的人不仅有枪支，而且一个个身手了得，肯定有什么重大阴谋。他立即向欧阳峰叙说了此事，让他拿主意。与此同时，国民党情报人员也获取到情报，日军派遣出一支精锐队伍，欲摧毁建瓯大洲飞机场和邵武的军用物资基地。
是蛇必钻草，是鼠必打洞。邵武地方当即向上汇报请示，同时调集邵武所有的军队对付日军特攻队。当时驻扎在邵武的国民党军队只有一个正规营的兵力，但增援部队将很快会到达邵武。
日军特攻队指挥官江岸一介心里也有数，自己暴露后，中国的增援部队很快就会赶到，随时会对自己形成包围圈。只有速战速决，炸毁邵武的军用物资仓库后立即转战大洲飞机场。
天刚黑时，日军特攻队与中国军队展开了战斗。枪声大作，硝烟弥漫，让国军想不到的是，日军的火力十分猛烈，交战不过几分钟，自己的兵力伤亡不少，被日军打得抬不起头来，情形十分危险。所幸县守卫队与警察局的二百余人赶到参加战斗，这才挡住了敌人的猛烈进攻。
从双方的兵力相比看，我方有千余人，日军特攻队200余人。从人数上看中国方面占绝对的优势，但从武器火力装备上，以及作战能力上远远不如这支日军特攻队。日军冲锋枪吐出火舌，一下子把中国军队压制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五
江岸一介要速战速决，他举起了指挥刀，发出全面进攻的命令。就在此时，四下里突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上千束的松油篾片火把燃烧而起，映红了东关一片。伴随着激烈而密集的枪声（实际上是鞭炮声），火光中漫天遍野的喊杀声响起，似乎是千军万马杀到……
原来是欧阳峰与宋大龙各自带了东关的民众杀到，还有东关几个会馆的当家人也各自带着福州帮、江西帮、广东帮、闽清帮的人马纷纷赶来，至少有3000余众的人。
东关的好汉们得益于对地形的了如指掌，在突然间出现在日军特攻队面前，展开了近身拼搏战。刀光剑影，血溅四处，直杀得月晕星淡、天昏地暗。日军特攻队武器装备虽然精良，但根本就来不及换弹夹，瞬间的工夫对手已到了眼前。加之夜色朦胧，火光晃眼，日寇下手看得不精准，加之东关民众当中有不少的武林高手，棍、棒、刀、剑齐举，如同猛虎下山、神龙出海，直杀得日军特攻队惊慌失措、鬼哭狼嚎。大概用了20多分钟左右，便结束了这场血腥的战斗，几乎是全歼了包括指挥官江岸一介在内的日军特攻队。
令东关民众痛心的是，欧阳峰与那只大黄在激战中战死。
天阴沉沉地下起了小雨，欧阳峰在当地无亲无戚，孤身一人，人们也无从知道他的身世。三日后，东关民众在东关猴子山下，为欧阳峰与“大黄”举行厚葬，正中主墓是欧阳峰，立碑写着“侠医欧阳峰”五个字；左侧的小墓则是“大黄”所归。同样也立碑纪之，上写：“忠义之犬”四个字。
令人惊奇的是，次日人们发现欧阳峰家中的那只百年老龟，竟然出现在欧阳峰的墓碑旁，守在那一动也不动。几天后，它不知了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