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特特
我父亲从前是铁道部第四工程局的隧道工,全家四口跟随工程队辗转全国。挖涵洞、架桥梁、铺铁轨,他们作业条件艰苦,建设热情高涨。
因为单位是流动的,工程队里的孩子都没有当地户口,上学就成了大问题。为了能报上名,老实巴交的父亲曾拎捆菠菜到老师家里去。效果就是只有五六岁的我,每天能走路到2公里外的郊区幼儿园上学。当时实在年幼,父母忙着养家糊口,我混迹在比自己稍大的孩子里,上课经常迟到,却不知道为什么。
班上老师都说普通话,有时还说点方言。我对普通话一知半解,听课就更勉强了。到第一学期末,有老师点名表扬我,说这个同学有进步,知道“写一遍”是什么意思了。你们也许当段子听,但是这是真的。学校附近有卖油果子的。我把该交电影票的钱拿去买果子吃,偶尔想吃果子就对家里说学校要看电影。
稀里糊涂地我上到小学一年级。新任班主任是位姓江的女同志,皮肤白皙,留着到耳的直短发,声音有点烟熏嗓。江老师教语文很在行,从汉语拼音开始,方法朴实管用。她在老黑板前反复示范发音动作,把要点编成儿歌,定时听写纠正。每次听写前,我紧张得笔发抖,遇到不会写的忐忑着急,写出来暗松口气。我们全班每天要大声晨读,她就站在教室门前仔细听,好像我们在排练即将上台的节目。同学们读“春眠不觉晓”“红掌拨清波”,我也扯着嗓子念,小孩子记性好,没两遍就会背下来。我就顺便想象那些声音和颜色,似懂非懂中感觉中华神句真美好。
我们班同住在铁四局工程队的孩子有四五个,江老师安排我们结成同路小组,指定组长,结伴上学和回家,大家基本上都不迟到了。江老师说:“黎明即起,洒扫庭院,要内外整洁。”我们回家后就拿起扫把,在家门口四面挥舞,还拿粉笔把脚指头都快顶出洞的旧力士球鞋涂白,父母很吃惊。
江老师最会夸奖班上学生的优点。每天上课前,先表扬坐姿最标准的两名同学。我暗自把腰杆挺得笔直,手臂交叠整齐地坐好,期待被点赞。谁的书皮包得好,鞋带系得快,造句有创意,考试连续拿一百,她都迅速发现,把大小进步在全班点名表扬,画五角星,贴小红花。
江老师不但夸赞优点,还很会用淡定的态度帮助解决问题。有次轮到我给全班发新练习本,原本是个光荣任务,派到最后居然少两本。对着还没领到本子的同学,我脸色发白。江老师发现后,半句没有责怪我,直接补上本子,说下次多数几遍就好了。原来可以这样。江老师送给我张卡片,上面画着只戴发夹的小蟑螂。后来我每遇到难事,常想起那张轻松萌卡,提醒自己不必着急,气沉丹田,事情都能够解决。
江老师私下里和我说话不多,现在想来多么遗憾。有天放学下雨,我那把伞不知是什么面料,外面下大雨,里面就蒙蒙下小雨。路上我遇到江老师。她问我冷不冷,摸摸我的后颈后背,把自己的黑雨伞给我,自己飞跑去和别人合把伞。我把伞当宝一样带回家。母亲把用过的伞晾干后整理整齐,叮嘱我归还时一定要感谢老师。
三年级的时候,铁路上办起了自己的子弟学校,离家只有五分钟。父母就把我们这些小孩转到了本单位学校。
转学考试上,我语文和数学都是满分。
在新班级上课的时候,有位老师问我怎么转学到这里。我呆住了,不说一句话,眼泪却流了出来。老师很意外,不作声地走开了。我没有和江老师正式道过别。儿时的我,在那个通讯落后的年代,不懂得如何去寻找她。
成长的路上,我们会和很多人相遇。后来,每逢别人提到感谢师恩,我常会想起江老师。我永远记着,曾经有幸遇到她。她教育引导我,润物细无声中,把爱给了众多像我一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