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集文
四十多年前,我在黟县一所名为柯村中学的乡村中学任教。那时,我们住的宿舍在半山腰。一条小路斜斜地上去,一弯小桥,几阶石级。桥旁有棵樟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两三个人伸展手臂也抱不合拢。桥下流水潺潺,山上林木森森。倘遇上晨雾漫漫、秋雨茫茫,便颇有些“隐隐飞桥隔野烟”的境界了。宿舍分两层。一层为住校生。二层是老师的住所。一人一间,脚下是木板,四壁也是木板,且封闭得不严实。此处咳一声,周遭全听见。好在均为光棍汉,全无顾忌。
半山腰上的老师宿舍几乎占据了学校的半壁江山。靠近门口的一间,住着一位代课教师,姓刘。个矮身壮肤白。当过兵,教地理和政治。课上得弛张有度,颇受学生欢迎。我曾跟他一起搭伙吃饭,知道他教学态度是非常认真的。凑着煤油灯备课,教案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凑着煤油灯批作业,一丝差错也不放过,细致入微。有时额前一绺头发耷拉下来被火烧焦还不知晓。刘老师炒菜水平比我高许多。切菜,袖一挽,左手持刀,嚓嚓,嚓嚓,片薄丝细。沙沙沙。一铲上手,再普通的菜,一旦入了锅,一旦上了桌,便如村姑出户般春色无穷。
与刘老师毗邻的汪老师教初一数学,是当地人,中师毕业。尽管青春已逝,但脸上还留存着不少青春痘。爱笑,妻子娇小且有几分姿色。汪老师的字比我这个学中文的好多了,总是在我这个初来乍到的面前自夸:“怎么样?我的学生说我教得好吧?怎么样?我的菜炒得香吧?来,尝一尝,尝一尝。”呃,不错,不错。我只能点头。抬头不见低头见嘛。一日。汪老师多喝了两盅,手扶在回廊上的栏杆,大唱了一通黄梅戏“含悲忍泪往前走”“中状元著红袍”,一时间楼上似乎下一场黄梅雨,淅淅沥沥,韵味无穷。
一天晚饭后,他走进我的房间,甜甜地说:“毛老师,我老婆来嘞,你去看看漂亮不漂亮?”我只好从一大堆作文簿中起身,随着汪老师,进了他的房间。喏,这是毛老师。我跟他关系好啊。汪老师夫人微笑着点头。在昏黄的灯光中,汪夫人似乎是从电影画报中走下来的,楚楚动人。次日,汪老师悄悄地问我,怎么样?漂亮,漂亮。嘿嘿,他咧咧嘴,一笑,像个得了满分的考生。
住在我对门的何老师身材瘦长、皮肤嫩白,走路一娉一袅,可谓清风明月。工农兵大学生,语文教研组组长。字写得娟秀。板书一字一行,从不马虎。何先生有点小才。教学上颇有些心得,尤其在作文教学上。“喏,请指教?”他时常故作谦虚地把学生的作文本拿出来展示,我认真地浏览片刻,不得不称赞:“有的放矢,切中要害。”他平时爱舞文弄墨,常在当时的《徽州报》上发点通讯报道,或者民间故事之类的豆腐干。也学中文且正在暗暗做文学梦的我不以为然,觉得难登大雅之堂。可何先生却以此为荣,一旦收到报纸就一路张扬显摆。“喏,又发了。”“今天占了个头条呃。”见到张三扬扬,碰到李四展展,从教室到宿舍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他居然要走半个多小时才罢休。一路无人呢,路过山石、看见小鸟他也要说上几句才尽兴。
一次我在他后面,听到他独自叽里咕噜个不休,就好奇地跟上去,与之并肩而行,问他原由,何老师喜笑颜开地回答:“又发嘞,又发嘞”。何先生有才,可惜五官长得不太周正,又在大山里面工作,想谈个恋爱,想像爱神丘比特一样弯弓搭箭都没有一个目标。闲得苍茫寂到深处,常常手扶栏杆眉宇紧锁地空自喟叹:“光棍苦,光棍苦,衣服破了没人补。”一天早上,满脸放光的何先生踱进我的房间,小声地对我说,中午到我这里吃饭啊。好好好。难得他大方一回,我何乐而不为?中午我应约而入,只见暗红的办公桌上摆了四道菜。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对于平时仅靠少量蔬菜度日的我来说,实在是太丰盛了。来喝一杯。明光大曲一开,我们就对酌开来。喝了两杯,吃了两块肉。何先生手一摆,就喊了暂停:“酒不能再喝了。”啊?我一头雾水。何脸色微红地坦白:“下午,别人给我介绍的对象要来,是个代课老师。酒喝多了误事。你要好好地给我参谋、参谋。”哈哈,原来如彼。那天下午的阳光温婉明丽。睡过午觉的我,根据约定的时间向约定的参谋地点——学校食堂的草坪走去。远远地一望,何老师和一位个头相差无几的女性相向而立。“怎样,能打几分?”见到我,何老师把我拉到一边忐忑地问。我内心是摇头的,但不愿伤他的自尊,只好敷衍道:“还行吧,六七十分吧。”“老弟,你说的是老实话。”何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一阵欢悦,似乎他的一餐饭没白请。可没过多久,何老师就愤愤地告诉我:“不就是个代课的吗?不就是在山外吗?居然还嫌我是个山里佬!”
时老师住在回廊的拐角,教英语。个子颀长,脸庞清秀。平时话不多,内向,稳重,但走起路来,像一阵风刮过。教学态度严谨,管理学生有些见地。很少见他发火,班上再调皮的学生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一下子乖乖地坐定,看书写作业。平时,一下课,他就很少从房间出来,要么备课,要么批作业,要么做着文学梦,要么一个人孤芳自赏地拉二胡。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时老师不知为何,拉起了二泉映月,如泣如诉,哀婉悱恻。拉着,拉着,山色空蒙,流水潺潺,蛰伏在草丛中的小虫此起彼伏地应和着……次日,我由衷地赞叹说:“时老师你拉得真好。”“哪里,哪里?”时老师谦虚地说着,眼眶有些红肿。他平时行止毫不张扬,可上了篮球场就判若两人了。“往前,注意防守”,司职后卫的他,中场调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次与山里另一所中学比赛,他把对方的投球手防得一点脾气也没有。有时,己方的前锋不给力。他自己就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杀向对方腹地。要么一个中投,要么三步上篮。投罢,挥挥手,得意洋洋地嚷嚷:“两分,两分”,与场下的安静大相径庭。
我在柯村中学“子曰诗云”时,楼上还住过三位老师,一位姓朱,一位姓柯,均教语文,一位姓邵教数学,模样都很和善,做人也较坦诚,教书都很用心。与之相处,我熙熙而乐。
斗转星移。转眼间,四十多年过去了,不知当年半山腰上的各位先生们近况如何?愿他们一切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