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每次来人,洪阅甫也喜欢把家藏的《清明上河图》拿出来献宝;洪夫人总是静静地站在花窗下,随时等待公公的吩咐。
洪阅甫从八仙桌后的板壁木楼梯子下来,他一手捧着一个长长的木匣子,一手扶着木护栏,一步步地往德邻堂的堂前走来。平日里这木匣子都由他自己保管,家人只知道他藏在藏书阁的某个旮旯里,具体放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好友高凤翰见洪阅甫这般慎重,忙起身想接那个长长的木匣子。“不劳先生了,我自己来。”洪阅甫让好友坐下,他把木匣子轻轻地放在八仙桌上,立刻从衣袋里拿出一双薄薄的丝绸白手套戴上,再轻轻地把匣子打开,一股浓浓的樟木香味扑鼻而来。洪阅甫从匣子里轻轻地拿出一卷古旧的画,一手按着轴头,一手缓缓地打开画卷。“真是宋人丘壑,不同凡响,高先生过来帮老夫看看,这幅《清明上河图》如何?这可是吾儿洪文翰花了半年卖盐钱买来的宝贝。”洪阅甫边说边把画展开,高凤翰也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也不和老友搭言。
“高先生怎么不说一句话?”洪阅甫侧过头望着高凤翰好奇地问道。
“老夫眼拙,可不敢妄议。”高凤翰笑了笑说。
“你看这画在装裱时,就留下来了许多空白,是让名人用来题词的,你看,能否题上几笔?”洪阅甫轻轻地问道。
“不敢,不敢,在先贤的珍宝上涂鸦是一种不尊重。”高凤翰委婉地拒绝了。洪阅甫又轻轻地把画卷了起来,缓缓地放进木匣,心里想,不题更好,以免老虎身上添了一根老鼠尾巴。高凤翰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端起茶杯吮吸一点茶水,心里想,这是张择端画的《清明上河图》吗?怎么一点宋人气韵都没有,唉,反正他们徽商有钱,不说也罢。
洪夫人依稀记得画鬼的罗聘有一个非常美貌的小妾方婉仪,此女一身素衣,宛如一朵白莲花,喜欢围着假山藏春坞边的荷塘转悠,似一朵白莲花正在盛开,一下飘在东,一下落在西。夫人想着想着,便酸酸地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扬州女人有福气,我们徽州女人就没有这个命,进了洪家门,除了伺候公婆,还要照看子女,丈夫总是千里之外。”
洪夫人看了丈夫这张画也懂得了许多,这张四不像的画其实就是夫君的行旅图,他何尝不想当一个对弈的老翁,轻松愉快呀,其中滋味,画中隐隐约约寄托着。
今年浮生园的紫薇花开得特别迟,花窗外凉风萧萧,却依然弥漫飘香。夫人心里明白,紫薇花开得迟早在梅溪是有讲究的,花开早见仙界,花开中香凡界,花开迟遇冥界,难怪今年怪事多,浮生园大门还被人画了鬼,原来是遇到鬼了。想到这里,夫人又笑了起来,朝着家人说道:“今年花是香的,但家中不要插花。”家人笑了笑,也都点头回道:“是呀,我们知道紫薇花是容易招鬼的异卉。”
“不知洪家在扬州的歙南别墅里插什么花?”有人好奇地问着洪夫人。
“当然是芍药花呀。”洪夫人轻柔柔地回道。这一年,扬州的歙南别墅里芍药开得特别灿烂。
歙南别墅里芍药品种有彩瓣芍药、球花芍药、白花芍药、拟草芍药、多花芍药、川芍药、草芍药等等,清风入园,一朵朵花瓣成了潋滟的红波,漾着妩媚的胭脂。洪文翰根据自己的喜好,把她们取了许多香艳的名字,诸如西施粉、冠群芳、御衣香、金带国、贵妃出浴、月下貂蝉等等。
芍药花开了,浓馥的清香溢满窗明几净的花墅,一大批扬州画家都在花前品头论足,正在白描一朵朵芍药花,这是洪文翰特意请来的画家,说是要为这些鲜花画像。
“今天请大家来我家花园赏花,主要是以画交友,想请各位名家替我家园子里的芍药花画像。园中芍药花的品种有许多,大家各选一种为摹本,红花题‘艳红’,绿花题‘叠绿’,白花题‘香雪’,黄花题‘金菊’……但不要题诗,明天我还要举办诗文会,请扬州各位大人来赏花看画,再请他们题诗,至于大家的酬金,我会加倍付给你们……”洪文翰说起话来,一派财大气粗的口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