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科
每到秋天,我的家乡歙南白杨山坞里的野杨桃(野生猕猴桃)便成熟了。它们生在野林沟壑处,想要尝到那酸甜可口的独特滋味,可要颇费一番探险的功夫,却也充满荒野寻宝的乐趣。
“杨桃小坞里不多,如果想要成片的那就要翻过山,走到下高坞那边,现在柴火没人砍都是树枝茅草,路不好走,跟(钻)都跟不进去,你们到时候身上一塌糊涂,脚还生痛。”尽管舅妈提醒在先,但我们表兄妹三人年少气盛却更加跃跃欲试,乐意为之“铤而走险”。
山里长大的表哥表姐算是有经验的,背上篓子,带着柴刀、蛇皮袋、纱手套,还特别指导我这个“城里佬”换上粗布衣、解放鞋,便向山坞进发。沿着石板路一个时辰行至大坞口,但见山峰亭亭而立,巨石虎虎而踞,溪奔泉飞,滩湍潺湲,水声如歌伴我们一路同行;又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一脉瘦涧一条小路,琤琤淙淙、蜿蜒而去,这便是入了下高坞;再往前则杂草丛生,寸步难行。俗话说“离地一尺三分险,上山百步千般难”,山越高林越密路越窄,表哥在前面打头阵,表姐带着我紧跟其后,有时被荆棘勾住衣裤动弹不得,他又折回来帮我们解开,这样深一脚浅一脚,没多久我就接不上劲了。“这才山脚,找杨桃也要看缘分的,加把力啊,肯定就在前面。”看着我气喘吁吁、灰头土脸、手脚并用的样子,表哥不断给我“画饼”。“快看!那一片不小嘞!”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半山腰有一片绿色藤蔓!我们在一人多高的柴草里艰难穿行,来到跟前,只见灌木丛和树上都缠着密密匝匝的杨桃藤,藤蔓上绒毛密布,叶子呈圆卵形,边缘有芒状小齿,一条条藤蔓上挂着一串串如冬枣般大小的果实,新鲜活泼、天真可爱、煞是诱人,我们如获至宝欢欣雀跃大叫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可是这么多茅草和刺,怎么办、怎么办啊?”看我又惊喜又为难地在藤蔓下踯躅徘徊,急得直跳脚的样子,表哥表姐哈哈大笑。
我们拿出柴刀清理杂草树枝,一时间仿佛也不怕茅草的刺和灰了,从心所欲起来,摘了一捧又一捧,这一片摘完又换一片,背篓渐渐沉甸甸起来。看着一个个杨桃小巧稚气,我随手抓起一个掰开果实,果肉黄中带绿,密实的小籽形如芝麻,闻起来清香扑鼻,尝进嘴清爽多汁,真是酸得恰好、甜得清新,一口一个满满维C,完全不像店里卖的奇异果那种甜到发齁的感觉,一定是在深山荒野中经风霜接地气才能有这般独特的口感。
置身山野,山鸟林间啾啾,风梳树叶沙沙,清溪如练涓涓,看着野景,边吃边摘,无比惬意,嚼着软叽叽的果肉,竟让我的心也软软的,生出许多联想来。自古猕猴桃就是一种快乐而实用的水果,《诗经》说:“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描绘的可不就是眼前这番景象:枝枝相交错,叶叶相覆盖,藤蔓葳蕤扶疏,果实珊珊可爱。先秦时期猕猴桃叫“苌楚”,唐代猕猴桃这个名字才正式出现,《本草拾遗》载:“猕猴桃味咸温无毒,可供药用,主治骨节风、瘫痪不遂、长年白发。”直到明代药圣李时珍经过细致的野外考察,给了猕猴桃非常准确形象的记录,又因其我国特有,并为之取名“中华猕猴桃”,《本草纲目》注:“其形如梨,其色如桃,而猕猴喜食,故有诸名。”古人甚至栽植猕猴桃以美化家居、装点庭院,诗人岑参云:“中庭井阑上,一架猕猴桃。”我想有时食物不仅是口腹的满足,身体的疗愈,也有心灵的触动和文化的印记在里面。
山枕栖霞、暮色渐合之时我们仍意犹未尽,低处的藤蔓往往瘦弱伶仃,挂果不多,让人“懊恼”,而高处的枝蔓粗壮、阳光充沛硕果盈盈,让人费力;更有一些“野性”十足的藤条爬到两三丈高的树梢上,我们只能望“桃”兴叹,便索性留给山中的猕猴、虫鸟吧,这山果原本就是大自然馈赠于它们的美味。
观奇恨来晚,倚棹惜将暮。山里的夜来得早,飒飒秋风走过,林间树木萧然,山路不见一人,表哥赶忙催促着带领我们下山,走着走着便满天繁星似锦,来时的山峰巨石在暗影中像怪兽蹲伏,鬼斧神工,我们虽累却脚下生风,既惊讶喜悦兴奋,又有些害怕大声说话壮胆,直到听着山下鸡鸣相应答,才终于满载归家了。
靠山吃山,乡下山水对人都很亲切,也会给农人们丰厚的回馈。杨桃好吃养人,每年8到10月正是成熟的时节,村民们便去山里采来或自吃或赠亲友或泡果酒。我猜当年的那片阳桃一定还在山野里无忧地生长、悄悄地成熟,等待着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