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丽敏
农历十六日,傍晚又去栖鹭山,想再次邂逅“月鹭”。
五点出门,天上有积云,将尚未落山的夕阳隔在云外。心里一沉,这样的天气怕是看不到月亮出山了。
“碰碰运气吧,也许过会儿云就散开。”我对自己说。山里天气变化快,起一阵风就能把云吹散。
行至池塘边,云层果然薄了些,隐约能见到夕阳的影子。快进村时,听到路边窸窸窣窣的声响。走过去看,有村民在弯腰割芭茅草。初夏是杂草疯长的时节,稍不留神草就会蔓延到路上。
见到我,村民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问:“最近看你常来村里,拍什么呢?”
“去那边拍鹭鸶。”我指了指栖鹭山的方向。正好有对白鹭从上空经过,往村子背后飞去。
“走这么远的路来拍鹭鸶?”村民顿了一下又说,“可要小心点,山路草深,蛇多。”
点头道了声谢谢,继续往前走。两天前来的时候就遇到一条赤链蛇。见到我,赶紧扭着身子钻进路边的芭茅丛。
“月鹭”图就是两天前拍到的。当我带着我的老伙计,手里这部用了十余年,也是迄今唯一使用过的单反相机来到栖鹭山时,并不知道会看见月亮与白鹭同框的画面。
那天是近来少有的晴日,当我走到栖鹭山,太阳还没落下,天空蓝而沉静,晚归的鹭一对一对,将夕阳金色的暖光驮在背上,披在翅膀上,从四面飞过来,靠近它们的大本营时,在空中盘旋一圈,像是在选择一棵合适的树落上去。
也有毫不迟疑的鹭鸶,在由远而近的过程中突然加速,笔直地落向半山腰的树丛,如同花瓣般坠落。树丛里想必有等待着它的亲朋。
我的眼睛紧盯鹭鸶,用手里的相机捕捉着它们飞行中的姿态,并没有留意那正从松林升起的月亮。当我停止拍摄,把目光从取景器上移开,投向栖鹭山,这才看见松林上空,一轮薄白玄虚如同幻象的月影。
原来,月亮是从栖鹭山升起的。
人类肉眼可见的天空只有一个月亮,但月亮可以从很多个地方升起。每一处月亮升起的地方,都是月之故乡。每一个看见月亮出山的人,心里都住着一轮月亮。
落日的余晖还在,天空宝蓝,松林墨黑,仿佛松林里有缸墨汁,溢出一滴,暮色就加重一点。
暮色越重,月色就越明。将镜头移向月亮,对焦——就在此时,飞过来一只晚归的白鹭。
在白鹭飞过月亮的短暂一刻,我摁下快门。
简直就是“神来之鹭”,是大自然偶然向我呈现的惊鸿一瞥。
回到家,把相机里的图片输进电脑,一张张翻看,才发现居然拍下了两张“月鹭”图。
第一张“月鹭”图里的月亮刚刚升起,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虚影,而披着夕光,从月影前飞过的白鹭清晰到可以看见羽毛,目光娴静,身姿优雅,犹如月亮的化身。
第一张“月鹭”图不是我拍的,而是不可知不可见又真实存在的自然之神,借我的手摁下快门,留下了这神迹般的一瞬。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雨天,即使有更圆满的月亮,也是升起在他乡了。
农历十六日这天,当我到达栖鹭山,守到天将黑,还是没有能够如愿地再次邂逅“月鹭”。
也不觉得遗憾。在没有期待的时候,自然之神已经把那么珍贵的一幕呈现于我,像礼物一样送到面前,而当我有所期待时,自然之神又以她的方式再一次告诉我:美即无常,遇见即是告别。唯有在心里永存一轮明月,方可与明月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