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俣希
阿婆走的第一个月，秋天好像都要过去了。我似乎也没再闻到过桂花的味道，只是骑车上学时迎面吹来的风越来越冷了。每天回家的路上都会无可避免地想起她，但好像已经忘记了她走的那天发生了什么。我一直在遗忘，一直一直，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段时间我总是想变得很厉害，好让她即便在天上也能为我骄傲。又怕有一天我真的会忘记她，便只能日日给她写信，也不知她收没收到，也不知她想我没有。
阿婆走的第二个月，天越来越冷了。对于阿婆已经走了这件事，我似乎脑子里又清楚又模糊。送走阿婆的那天，是我捧着她去最后的地方，亲手将她安放在那。可我为什么还是会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喊她呢？我不知道。
这两个月里似乎什么都没变，只是我阳台上的那两盆花枯萎了。那是中秋节我送她的两盆月季，她总说过节就是要有红花家里才喜庆。于是我又拎着两盆红花去看她了。
阿婆走的第三个月。我也在她房间里睡了一百天了。我是一个嗅觉很敏感的人，最开始房间里还有她的气味，一股淡淡的老人味，然后一点点消失，就像那天她一点点放开我的手。她的手掉落在病床上的短暂瞬间似乎在无限分裂，而又化作一场雾开始充斥在我的世界，我又在这一百天里失去她。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妈妈说，阿婆在走之前告诉她，“乖囡心气高，你有事别讲她，她会难过的。”我是一个喜欢妄自菲薄的人，但只有她会一遍一遍告诉我，世界上她最喜欢我。只是再也没有人叫我乖囡了。
阿婆走的第四个月，过年了，到了她那儿的时候发现那两盆花依然开着。买花去看她的时候，没想到卖花的老板还记得我，“你奶奶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她之前想买的花上市了。”我说那是我的阿婆，她已经走了。花店老板说什么也要送我一盆花，“你阿婆喜欢红花，这盆长寿花开得好，你拿走吧。”原来阿婆一直想买的那盆叫做长寿花，只不过她已经走了，但那盆花至今仍在她那儿开得正艳。
只是我还是在遗忘她。是的，遗忘不能带走什么，但遗忘让我痛苦，即便我那么爱她，却要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放寒假的时候，我接了一个家教。也不知道阿婆能不能看见，会看见吧，我赚钱了，虽然不多。常常遗憾，因为即便赚了钱也没办法带她出去玩了。大概是高考结束之后，可以给我支配的钱就多了起来，可即便如此，当时的我甚至没钱给她买一块更好的地方安眠。
那些被放在心中某个角落里已经落了许多灰的记忆又被时间翻了出来。我又想起了不知道是哪一年夏天，她来接我放学，我却因为觉得她邋遢，觉得和她一起走很丢脸，把她抛弃在了那个雨天。可她回到家的第一时间，却是看我有没有到家，我记得那天我抱着她哭了一顿。她说，“你回家了就好，我不怪你。”
她其实都懂，懂一次次对她紧闭的木门和一句句敷衍后的态度，懂我有时饭桌上看着她的眼神，懂我心中某一处地方开始嫌弃她，甚至于讨厌她，可是又惭愧。
阿婆走的第五个月，春天似乎要到了，我养的那盆栀子花开始吐新芽了。那天在公园遇到一个很像她的老奶奶，和她一样喜欢喝雪碧。几乎是老奶奶拿着雪碧瓶子喝饮料的一瞬间，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时常会恍惚，朦朦胧胧中好像她还没走，似乎又能听到她叫我“乖囡”了。
我的知心好友，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还记得你坐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我的乖囡是最好的，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你是我的知心好友。”我是多么多么愧疚呀，我的好朋友。我对你那样不好，老是对你发脾气，老是不理你，故意说话气你，可你还说我是你的好朋友。我好想你，我的知心好友，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阿婆走的第六个月，我又梦到她了。梦到她像小时候那样偷偷买雪碧给我喝，梦到她躲着妈妈把我拉到房间里然后把雪碧塞在我的手上，和我说，“乖囡，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很担心你的，我还会来看你的。”
去年这个时候，她手术已经成功了，每天待在家里，仍然是静悄悄的。她走了很长时间后，我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总觉得她还没走。因为她总是怕麻烦我们，总是怕连累我们，总是怕害了我们，所以在家里总是过得静悄悄的，甚至连生病了也不告诉我们。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似乎又有无尽的愧疚与悔恨如潮水一般向我席卷而来，几乎要让我溺毙于愧疚的海里。
阿婆走的第七个月，我好像怎么样都阻止不了时间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冲刷侵蚀着她的样子，阻止不了在我心中无限弥漫的愧疚。只是有时看到装满了的垃圾桶、挂在阳台上的衣服、还有厨房里没刷的碗筷……她的爱总是藏在这些细碎的地方，所以每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细细密密地痛着。
阿婆走了七个多月了。两百二十多天里的每一刻似乎都在回忆她，然后在某一个细节里猛然发觉她对我的爱，而我又在回忆里失去她，千千万万次。
九斤同志，近来可好？我对你的记忆似乎要像那天医院楼下突然闻到的桂花香一样飘散在风里了，但是你知道的，真金不怕火炼，我对你的爱，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占据了我心里最重要的地方。
九斤同志，你我都不爱照相，我们俩最后一张合照竟是在七年前。九斤同志，你食言了，你说等到秋天，要和我去大学门口照张相，要穿你的花衬衫和黑皮鞋，漂漂亮亮地照张相。
我知道我今生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也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我还是会不断地遗忘，不断地回忆。可是对于那个秋天，对于你，每当风抚摸着我的面庞，你可知我还是会开始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