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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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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参:边塞丰碑

日期: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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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雨婷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任何一位诗人都会有两面。

  一面停驻笔杆,吸吮时代的浓墨,一面策马纸上,向文化之外的完整文明奔啸,激发体质里的天生活性,在成为先行者的历练中为自己打上烙印。而边塞与诗人的关系,就是纸与笔墨的关系。

  边塞的诗人会徒增一种莫名的沧桑感。

  诗人们经历了常人所不能及的苦境,心灵过早疲累,灵魂也变得厚重。就像折戟沉沙,看似豪情万丈,其实,荒凉与颠簸早已藏在皱褶的一生中。人的命运也在战场的辗转与时代的大变革之间模糊沉浮,回望时,又清晰可现。

  大唐的边塞,不能没有岑参。

  十多年前,读到《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岑参的名字已经模糊,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绮丽之景清晰如昨。耳朵听见,转至眼睫,透过十里寒天,便能看见烟霞灼灼,疏影横斜,千万梨花在雪地里晕开,瘦枝在畔,傲骨暗藏。

  岑参以边塞诗闻名于世,与高适并称“高岑”,两人皆属于边塞诗人当中的佼佼者,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更被誉为“盛世大唐边塞诗的压卷之作”。但边塞是跌宕的,岑参和一切边塞诗人的命运也是相通的——都有着注定的不幸。

  人生的运际,就是一场雪接一场春。

  二十岁,早年孤贫的岑参西上长安,献书阙下,没有回音。他像众多求仕之人一般,打算留在长安。当时,岑参就住在长安西边的一处草堂里。草堂偏僻,却与山水相映成趣,紧靠终南山的高冠潭,“崖口悬瀑流,半空白皑皑”,羁鸟、河石、泉水……四方清净,有魏晋之气。

  闲来无事时,他喜欢觅一处潭水,垂竿钓鱼:“独向潭上酌,无人林下期。东谿忆汝处,闲卧对鸬鹚。”隐居的日子不可多得,虽然衣食紧缺,但这份自在的乐趣却是无可取代的。

  十余年后,朝廷给岑参分配了一个右内率府兵曹参军的官职。兵曹参军这个职位,杜甫也曾做过,就是军队里负责杂务的一个小官,每日看守兵器,管理门钥,拿最低等的俸禄。

  接到这个官职之后,岑参既是不屑,又无可奈何。离开草堂前,他苦涩地写下《初授官题高冠草堂》:

  三十始一命,宦情多欲阑。

  自怜无旧业,不敢耻微官。

  涧水吞樵路,山花醉药栏。

  只缘五斗米,辜负一渔竿。

  说到底,岑参认为官场的“五斗米”配不上一支钓鱼竿。但他出身贫寒,需要一些微薄的薪水支撑生活,终生隐居这件事,似乎也有违大丈夫的抱负……最终,天宝六年,他上京赴任了。

  第一年,岑参结识了“楷书四大家”颜真卿。颜真卿在朝为官,被调任出塞,岑参还特意写了一首《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送别,其中“边城夜夜多愁梦,向月胡笳谁喜闻”一句,直叩心门:

  君不闻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眼胡人吹。

  吹之一曲犹未了,愁杀楼兰征戍儿。

  凉秋八月萧关道,北风吹断天山草。

  昆仑山南月欲斜,胡人向月吹胡笳。

  胡笳怨兮将送君,秦山遥望陇山云。

  边城夜夜多愁梦,向月胡笳谁喜闻?

  他慨叹,谁会喜欢月下凄寒的胡笳声呢?《唐贤三昧集笺注》评价:“以这样诗送人,恐使征人断肠不已也。”可见,岑参是真心的不希望友人出塞,诗中也藏着他对边塞寂寥的怨意。

  不曾想,颜真卿离开后的一年,岑参也被派遣出塞,他要去的地方,隶属今天的甘肃地区,他的新官职是高仙芝幕府中的掌书记。这一次出塞,是岑参生命中的第一次出塞,时间很短,当年三月出发,六月兵败,十月回到长安。

  冷秋,长安城青槐夹道,宫墙玲珑。岑参约了高适、薛据、杜甫等诗人一起漫步在见大慈恩寺,徜徉其间,他作《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不知是怎样一番好景象。

  这种雄浑敦厚、奔放奇峭之审美,永远走在时代诗人的前列,以至让人几乎忘了他曾是一个隐逸之人。

  天宝十三年,岑参三十七岁,再次出塞。

  他投入唐朝名将封常清的麾下,参与了“破播仙之战”,大获全胜!

  蕃军遥见汉家营,满谷连山遍哭声。

  万箭千刀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

  ——《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六首其一

  播仙在今天的新疆地域,属于连接内地和西域的重要枢纽,常年被吐蕃占据。此战胜利,无疑是解开了唐朝边疆战患的一块心结。

  岑参跟随唐军凯旋归朝,戍守边关的将士们一个个地洗去风尘,重新回到热闹长安。

  人,活着才是最高的底线。有年轻的唐军士兵们,再冷清的边疆也有了人味儿,不管是西出楼兰,还是临月窟寒,有了他们,人生的白纸才有了可以着墨的地方。

  从前,他觉得出塞是一件“群公满天阙,独去过淮水”的苦事。

  当他欲在隐逸中香梦沉酣时,苍生垂危的性命使他悚然惊醒。他忽然就明白,从前隐逸的高古、疏野、气节都是假象,是一种最简单的逃避方式。

  如今,出塞依然是件苦事,且永远都是。但岑参只要想起与自己日夜相伴的弟兄,心中就会有一丝丝的暖意流动。那片广袤大地上,虽然没有成荫的绿洲,却也有千年不死的胡杨,疾风中坚忍扶疏的红柳,戈壁中别样生存的梭梭。一身正气的战士们,郁勃浑厚,有血有肉,也有情怀。和他们相比,高冠草堂的钓鱼竿好像可以丢弃了。

  两次出塞的经历,让他对边塞爱恨的交织,让他对西域入了迷。他一边行军,一边记录所遇的奇闻异事。后来,宋人在《彦周诗话》里说:岑参诗亦自成一家,盖尝从封常清军,其记西域异事甚多。如《优钵罗花歌》《热海行》,古今传记所不载者也。

  岑参,一直都在路上。

  到了晚年,他病逝于蜀地的一家客栈里,人们称这种结局,叫“客死异乡”。我觉得这个叫法不好。就像飞鸟属于天空,鱼龙属于大海,而岑参属于漫漫长路,不是不幸,只是另一种宿命。

  他是唐朝边塞的丰碑,是边塞诗人顶端的图腾,是一根熊熊燃烧的火炬。他被穿越了黄河、河西走廊、玉门关、兰州、武威、祁连、酒泉……穿越了思想的“沙漠”,被大漠打磨出奇异的光彩,不遮不掩,义无反顾。

  几百年后,人们把他的诗文推向了应有的高度,重现当年边关激战的情形。他若没有这般的勇气、豪气、霸气,如何令千年之后的人尤对他难以忘怀?

  只可惜,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唐才子传》记载:往来鞍马烽尘间十余载,极征行离别之情,城障寨堡,无不经行……未及大用而谢世,岂不伤哉!

  所谓大成若缺,就是岑参这样的不圆满。

  不过,对于行路人来说,在路上,本身就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