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敬东
暑期里，为查找史料，我特地到黟县图书馆借阅了嘉庆版《黟县志》。在不停地翻阅查找中，我的目光不由得被一则《禁租山开垦示》吸引住了。告示中“本县洞悉其情，必将永革其弊”的“本县”，即为黟县知县，这则禁租山开垦告示的落款日期为“嘉庆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嘉庆十六年，黟县知县为吴甸华。全文1118字的告示，凸显出了吴甸华知县的深远眼光与人文关怀。
吴甸华，江苏沭阳人，乾隆四十五年（1780）庚子恩科进士，官内阁中书，历任歙县、黟县等县知县。查县志，黟县碧阳书院就是在他的主持下重新修建的。“嘉庆十六年”，即1811年，距今已有213年，已是两个世纪过去了；今天，以现代人的眼光来审视这则告示，我依然觉得有着极重要的价值。
黟县这个小山区，二百多年前，就“有外县民人租赁开垦，搭棚居住”。这些外来者，告示中称其为“棚民”，也是恰如其分——搭棚居住。明清时期，黟县各村落宗族意识特别浓厚，外来者是很难融入其中的；故而，外来者只能选择在周边山林搭棚而居。这周边山林也是各有主人的；于是，这些外来者就向它们的主人“租赁开垦”，种植苞芦——玉米。
然而，眼光深远的吴甸华知县，却从中看到了由此滋生的各种问题。一个官员，但凡有了眼光，就会富有宏阔深远的视域，入木三分的穿透力，直入底蕴的明彻性，就能看人所未看、想人所未想。
从棚民租赁开垦、种植苞芦一事，吴甸华就看出了由此而滋生的六大危害：
一、石山戴土一经垦松，适遇暴雨，沙石滚下，其势猛悍，山下成熟田亩多被冲压，以致失业。邑境内现有虚粮，或因此故，其为农田害；
二、山坡流水由涧达溪，垦后夹沙带石，壅滞滩河，舟楫难行，竹簰亦碍，其为水道害；
三、不肖之徒，敢将公产私租，系素性凶顽，为族人所共恶，亦善类所同畏。即结成讼案，尚多狡展，将成百世之仇，竟忘一本之谊。其私产出租者，邻右亦皆饮恨结怨，日深流毒滋甚，其为人心害；
四、棚民种植山场，雇佣工人，均系外籍流民，奸良不一，或结党逞凶，或纠伙肆窃。该棚民不能约束，明知故纵，且有助恶肆横、窝窃分赃者，其为地方害；
五、凡山皆可封殖，栽松种竹，土石自固，利益自多。今乃弃之外人，失其本务，租价有限，收赎无期，忍使祖宗遗产变为棚民世业。在人之利日增，即为己之利日蹙，其为民生害，五也；
六、国法具在，亦宪典共遵，棚民何难驱逐，顽梗何难惩治。但乎日则地保为之容隐，临事则差役不善缉拿。在官长素尚精明者，自能究办，倘稍涉因循者，便致颟顸，实由租山之人致此宕案之弊，其为吏治害，六也。
简而言之，这六大危害就是：破坏农田，壅塞水道，败坏人心，危害地方，破坏民生，危害吏治。
六大危害，吴甸华知县条分缕析，一一道来；且入情入耳，分析透彻。就连200年后的我看了，也顿时心悦诚服。
棚民开垦山林种植苞芦，吴甸华知县却能从中看到由此而滋生的六大危害，可谓是察事物于微末，见微知著；同时，还会以发展联系的眼光看问题。这样的官员，对社会的治理就不可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会归根溯源，用这告示中的原话，就是“必须拔其根株，抉其源委”，永绝后患。此处的根源，便是租山开垦，所以要严禁租山开垦。
光是能见微知著，懂得以发展联系的眼光看问题，还不足以令人击节赞赏；难能可贵的是，我还从他的禁止开垦告示中看到了一个地方官员的人文情怀。
逐条分析棚民租赁开垦、搭棚居住引发的危害，这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根治这一乱象。是不是将这些棚民驱除出境，一赶了之呢？不是的，外人来黟地开垦山林、种植苞芦，也是自有其苦衷，国人的乡土观念很重，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愿背井离乡，去异地讨生活。作为一县之长的吴甸华当然知晓，亦知体恤，故而告诉“各棚民务须安分守法”，“遵照宪谕（上司的吩咐）改种蔬菜、茶柯、树木，不得仍种苞芦”。
这就人性化了，给了活路、给了出路，有了变通的方法。改种蔬菜、茶叶、树木对山林的破坏、生态的影响，较之种苞芦要小得多。继而表明政府态度，倘若再因此而发生纠纷，立即“退山回籍”，亮明了底线；禁租开垦告示出来之后，倘若依然“恃强霸占”“窝匪滋事，扰害地方”，则遣送回原籍，强制执行，绝不含糊，也就是告示中的“定行提究递籍”。
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各棚民安分守法。对于出租山林的本地百姓来说，又是如何呢？告示也明确表明，应该保护祖宗产业，维护地方安定，不能再将“公共山场，私召异籍之人搭棚开垦”；族人一旦发现仍有违反者，当赴县告官，查实后，“按律究办”；知情不报，“一经查出，必科以应得之罪”。同样也表明了态度，并一一告知了相应的处治办法，让人知道了该怎么做，而不该怎么做。
政府公文，就要这样经得起人推敲。这份告示，不但经得起时人推敲，还值得后人学习借鉴。嘉庆版《黟县志》将之收进去，就是这种态度的具体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