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红兴
湘西有个十八洞村,但你听说过皖南有个“十八画村”吗?
作为本地人,我第一次听说,还是去年四月。一天,偶然从微信朋友圈中,见到一陈姓朋友的村里,正在举行祭拜古画的活动,规模挺大的。如此古老而原始的仪式,这在当今极为罕见,引起我莫大兴趣。
古画是易碎的。几百年风风雨雨,自然氧化,旷日兵燹或其他因素,足可以将古画,轻易毁于一旦。我见过破碎的古画。而一个小山村,民间尚能完整保留18幅古画,颇为不易。这背后藏着什么故事呢?
为此,我特意联系朋友,说想要过个眼瘾,但对方却抱歉地说,每年只有一天能见,那就是农历三月三,平时见不到,这是村规民约,不可更改。入乡随俗,看来,只有等来年。为此,我特意嘱咐,到时莫忘通知我。
三月三,我们当地有句顺口溜:拜年初二三,有吃又有拿;拜年初七八,有吃没有拿;拜年拜到三月三,没有吃来没有拿。由此可见,三月三,在我们皖南是古时春节的终点。
其实三月三,为上巳节,民间传统节日,云南广西那边兴盛,以前我们这边也有。比如率水河畔的小珰村,就有三月三抬汪公的习俗,搭台唱戏,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曾任县政协副主席的金民治老人,生前曾多次向我们叙述过这段往事,绘声绘色,他曾经参加过抬阁活动,可如今这类民俗活动,已经消失七十多年了。
今年农历三月三日,正值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芳菲斗艳。前两天,朋友如约通知了我,于是那天下午,我和好友文敏相约,在蒙蒙的细雨中进发,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一头钻进大山深处。
临近村庄,雨越下越大,但隐约从雨雾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锣鼓声、弦乐声、鞭炮声,是从一幢老平房子里传来的,我不由地一阵兴奋。
村子是典型的徽州小山村,两山夹一坞,非常逼仄,中间是条潺潺小溪,宽约10米。这里临近海拔1468米的五龙山,皖赣交界,故山高谷深,人口稀少,村子仅有300来人,还搬走了不少,大多移到十几里外的安置点,建了高大气派的新房子。村里的老房子,大多人去屋空,铁将军把门。
那幢长长的平房,有五六十年历史了,虽破旧普通,但基本完好。里面香烟缭绕,弥漫室内,眼都被熏得睁不开。走进去,几个中老年村民正在敲锣打鼓,还有拉二胡的,颇有节奏,极为热闹。十八幅古画挂满四壁,每幅画前点着两支红蜡烛,灯光幽暗。陆陆续续前来的村民们,对着画像拱手作揖,口中念念有词。画面上的纸页泛黄,像是饱经风霜的老人。里面的人物,大多为传说的神仙人物,有三皇五帝、观音娘娘之类的,线条流畅,疏朗有致,为典型的人物工笔画,形象传神,栩栩如生。大多为水墨,也有水彩上色的,立体感很强。
这类古画,大多是当地村民世代沿袭下来的民间信仰而形成的。在漫长的古代,科技不发达,生产力落后,对许多自然现象以及各类社会现象,都无法解答,只能求助于神灵的保佑。因为在先人看来,这些神灵就是主宰天地的诸神。
环睹古画,颇觉震撼。一个小山村,倘若藏着一两张,不足为奇。但如此同主题,成系列,完整化的,殊不多见。
仔细看了,有的画上留有姓名,据朋友介绍,都是当地村民姓名,不同时期的,是这些画作的捐赠者。据说,当年一幅画,请画匠画,至少得一个银元。有几幅,因为年代久远,保管不善,出现明显的断裂痕迹,就像那风雨飘摇中的老宅,一碰就倒。我心里有些着急,因为这些都是乡村的宝贝,不能毁在我们这代人手中。
村人的眼中,这十八幅画,是富有传奇色彩的。他们村原住在3公里之外的高山半山腰,几十户陈姓人家聚族而居,几乎与世隔绝。据说原本从歙县一山村迁来,原本有36幅,其中歙县那边18幅,这边藏18幅。村人很看重这些画,特地建了土地庙来供奉,每逢春节期间和清明期间,都要举行祭画活动,后来变成三月三。至于画的来源,缺乏准确的文书为证,村中族谱早已散佚,谁也无法说出子丑寅卯,因此成为一个谜。
村民生活在高山,漫山竹海,刀耕火种,翻山越岭,肩挑手提,住的大多为板皮房屋,但民风淳朴,敦宗睦族。后来,那土地庙被风雨吹毁了,所幸画还完整地保存在村民家中。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个隆冬深夜,村庄莫名遭遇一场熊熊烈火,冬日缺水,任其肆虐,将村中大部分房屋焚之一炬,村民嚎啕大哭。事后发现唯独这户藏画人家安然无恙,古画得以保存,所以有些神奇了。
还有更奇怪的,尽管如此,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18幅古画被一些人悄悄盯上了。一天,风高月黑之夜,当地不法之徒及外地古董商,里应外合,古画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偷了。次日村民发现后,立即报案。在公安部门的严查和大力配合之下,古画很快被追回了,村民感激不已,这是第一次。
没想到的是,没过两年,古画再次神秘被偷,而且已被盗贼偷运到浙江的一个乡间。公安部门果断出手,和当地村民紧追不放,一道前往浙江追查,终于抓到了犯罪嫌疑人,但嫌疑人当时还心存侥幸,拒绝说出藏画的具体地点,于是,大家就在犯罪分子家中,几经搜查,翻箱倒柜,都没有任何结果,遍寻无着。正在大家准备将要沮丧离开之时,有村民还不死心,继续翻查,竟然最终在一柴房里的破竹篓深处,找到了这18幅画。古画失而复得,村人喜极而泣,回到村中时,鞭炮响了许久。
古画被追回后,一直藏在村中,祭拜活动年年举行,尽管场地简陋。现在,村里特意成立了个古画保护小组,由若干热心村民组成。每一次打开,必须几个人同时到场,非常严格的程序,还配有现代化的监控探头,保管措施先进了不少。古画保护所需少量资金,则由当地村民自发捐助,不搞摊派。
正因这些古画,一些外地画家朋友闻之,特意跑来看,于是对这个村庄,充满神奇;对整个徽州,充满敬意。
是的,徽州就是这样一座没有屋顶的博物馆!
这几年,陆续有北京、深圳等地画家前来探秘,听了这样故事,又被眼前“小桥流水、竹海人家”景致,所深深折服,于是,有几个画家在村中盘下了几间闲置房,重新整理,创意微改造,办起了5家民宿客栈,其中有家苦株树民宿,规模较大,设计精巧,生意相当红火,堪称民宿的精品。因为这个村来的,大多是一些比较知名的画家,因此,渐渐地有人称这里为“画家村”,而我更愿意称之为“十八画村”。
其实,它的真实村名叫巷坑。“坑”者,水边之意也。属于古徽州休宁二十九都。
那天,黄昏时分,天青色烟雨,如水墨画卷,我们沉醉其中。前来祭拜的村民越来越多,鞭炮此起彼伏。我们因为路途遥远,于是提前赶了回来,而村民的祭拜活动,依然在继续着。许多已经搬出去的村民,还得赶回来祭拜。这或许就是他们的乡愁!
我还在陈姓朋友的视频中看到,活动一直坚持到子夜。最后,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五颜六色璀璨的烟花,在古村落上空炸响绽放,照亮了那条山谷,声音在五龙山深处回荡。古画又重新被打包,精心珍藏起来。
18幅画的故事,过去的,我们很难说清,而现在的,依然还在继续。
对于未来,有人说,藏在博物馆里,或许是古画最好的归宿和选择,但我总觉得,文物一旦入馆,展陈在那橱窗中,那文物就会变得冷冰冰的,不食人间烟火了。
我想到的是,倘若这18幅珍宝,能得到完好修复,并且在村中建个现代化藏馆,温度湿度适宜,永存在村中保护,让村人世代守护,既顺乎民意,又一解乡愁,那该多好啊!
这,就是这个村的魂灵。其实,每一个古村落,都有着这样的魂灵。
十八画村,我还想一探再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