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良才
老头子,天上有一只鹰。老头子没应声,一动不动。
老头子,天上有一只鹰哩!老头子趷蹴在墙根晒阳婆,没动也没应声。
天上有一只老鹰吔!老头子,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老头子终于动了下,不满地嘟囔,吵什么吵?死老婆子!我没聋,也没瞎,不光看见天上的鹰,还听见它翅膀呼扇的声音哩!还看见它在地上团箕大的影子哩!
死老头子!那你咋不吭声?在寻思哪个老妖婆?
老头子被气乐了,笑出了声,笑得嘎嘎的。都快入土的人喽,还不改醋坛子性格!老古话讲,晒阳婆,吃苞芦粿,除了皇帝就是我哟!
咦,奇了怪了!老头子,以前你跟老鹰就像前世冤家似的,一瞅见就来气!就想灭了它。现在咋跟它和好啦?
老婆子,你今天吃了啥兴奋剂,尽扯这些没边际的话。那年月,家里不是养了鸡崽,指望着从鸡屁眼里抠钱嘛!鸡崽可是老鹰最中意的美食,一天到晚在村庄的天上旋,趁人不注意,一个猛子扎下来,就把鸡崽叼走喽!那当儿鸡的命就是人的半条命噢!我能不用猪大嘴(竹梆子)吓它?用炮仗撵它?吓不走撵不走,最后只好用土铳子轰它!
老头子,你这人面相凶,心比菩萨还慈,走路都舍不得踩死一只蚂蚁噢。打起老鹰来,却一点不手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哩!谁让它每天想着捣毁我的银行?
是噢,老头子,这是命,那些冤魂怪你也怪不到,谁叫它们有错在先哩?那年月,你用老鹰炖天麻给我治头昏,月子里闹下的病,到底给治好喽!老头子,你的良心没被狗吃!
老头子受到表扬,抄在袖筒里的松树皮似的手冒出来,拍了拍老婆子的脸,又嘎嘎地笑起来,只是气息不够顺畅,像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风箱。
老头子,我还是奇了怪吔!你现在咋不跟老鹰作对啦?原先就跟鸡公见了蜈蚣似的,有我没他哩!
怎么作对?炮仗不给放了,土铳子早就上缴喽!猪大嘴早起虫了,烂了。晚辈们认不出它是什么玩意儿喽!
也是,也是。田没人种喽,鸡没人养喽,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光喽!只剩下我们这几个老树桩喽!
老婆子!鹰是我家的仇人,更是我家的恩人哩!那年夏天,小花躺在屋门口竹床上纳凉,一条五步龙爬上了竹床,要不是一只老鹰从天而降叼走了毒蛇,哪还有今天在广东安家落户的女儿女婿和孙辈满堂?你说我能恩将仇报,还跟老鹰过不去吗?!
嗯嗯!所以老头子,你把小花改名叫德英,意思是一辈子要感念老鹰的恩德哩!
老婆子,你留没留意?天天在天上盘来盘去的就只有一只鹰,同一只鹰!它跟留在村庄里的我们这些老树桩一样,孤独得很哪!老头子松树皮似的手又探出袖筒,在眼睛上抹了抹,复又缩回了袖筒。
是噢!老头子!咋就一只鹰?就这一只老鹰?
这里找不到吃的,树挪死,人挪活,鹰也一样!只有这一只鹰,重情重义,舍不得这一方天地啊!它就留下来了。你没看见它的翅膀吗?它的翅膀都快扇不动喽!你没听见它的叫声吗?它的叫声好恓惶喽!
嗯嗯,嗯嗯!老婆子应着,声腔里透出哭音来。
都不作声了,沉默,长久的沉默。
阳婆儿快落山了,四野一片静寂。只有两个老人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动,仿佛炸雷滚过天际。
我们养鸡!老头子、老婆子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嗯嗯!多养点鸡崽,喂老鹰!老头子说。
嗯嗯!多养点鸡崽,喂老鹰!老婆子点头。
让它多陪陪我们。老头子说。
我们也多陪陪它。老婆子说。
天上的鹰似乎听懂了两位老人的话,疾速地盘旋过来,翅膀碰落了西山顶上的阳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