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玉荣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每当我走进书房,看见他留下的浩如烟海的医案时,心中总是百感交集。
二百余年前,我们这一支戴氏由休宁隆阜迁来黟县,起先以租田垦植、采挖药材为生。到第六代祖先长乾公时,因缘巧合之下师从当地李姓名医学习医术,后悬壶济世,自此,新安医学多了一支戴氏医学世家。戴氏医学代代传承发扬,到了父亲戴尔源时,已是第六代传人。
父亲从小随曾祖戴显朝、祖父戴永仪习医,并于1956年进入县人民医院中医科工作,作为祖父的助手奔走四方参加防病治病工作。父亲家学渊远,自身悟性高,也精于钻研,很快就掌握了戴氏医学的精髓。因当时祖父工作繁忙,每有病患登门问诊,都由他代为诊治。1959年前后,黟县流行麻疹,父亲用了两三天时间,就完成了“紫草汤”药方,疗效显著。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黟县的医疗体系较为薄弱,尤其是农村,很多农村病患得了病后,不是去医院,而是习惯性地去县城麻田街找戴医生,求诊或出诊,那时都穷,诊费是没有的,只是几句感激的话。
父亲每天下班回家,多有病患或其家属在等着,他经常连口水也来不及喝就又开始工作。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清楚一个医生对于病患的意义,只是面对那些或号啕大哭,或暗自垂泪,或麻木呆滞的脸庞时,心中既有茫然,也有惶恐,还有骄傲,有时还会有些气恼。但因为有病患,父亲不管在干什么,即便是在陪我玩,也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抬脚就走。
病患对于戴家的信任是一代代人形成的习惯,而戴家的医生随叫随到也是来自祖辈的传承。曾祖戴显朝曾给后人留下训诫:平日所得医赀,除家用外,尽以佐其周急济贫之用,囊内不名一钱。《黟县志》《新安医学》等都有记载,曾祖在世时,每日上午在县城费家弄门诊,下午则自备轿子,轿子两旁悬挂堂名“种杏轩、庆余堂”的灯笼,四乡巡回出诊,沿途村民但有拦轿求诊者,无论富贵贫穷,皆有求必应。遇到贫困者,他不仅免费应诊,还会在处方上签名代付药费,如此患者便可免费去药铺取药了。
父亲起先是一个人出诊,后来便带我一起出诊。他认为只有从小见惯了病患的诸般疾苦,方能明白医者仁心的真正意义。只可惜我那时候太小,不太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只困惑病人为什么总在深夜里发病。
月夜下,父子大手牵小手步行而去,步行而归。时间长了,我就能很轻易地从他的脚步中听出病患的情况,若是有把握医治的,那脚步便会轻快很多,话也会多起来,若是患者危险,脚步就会迟滞,人也会变得沉默寡言。后来,父亲有了一辆自行车,这样就比步行方便多了,不过,坐在后座上的我还是能从他蹬车的力道上感觉到病患的状况。
到我稍大一些,遇到简单的疾病,父亲就会手把手教我把脉,并让我尝试开药方,再指出不足之处。同时,也责令我开始系统地研习家中所藏的医典。
那时候家中常年备着跌打散、烫伤膏、口疮药之类的常用药,但有病患上门问药,都是免费提供。这同样也是戴家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药的原料虽然并不贵,但父亲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人,时间长了也承受不起,所以一有空闲,又遇到学校放假,他就会带着我和兄长一起上山挖草药。采药虽然艰苦,但听他一边讲解各种草药的作用和方子里的君臣佐使,倒也很是有趣。草药挖回来后,父亲又带着我们动手晒干,研磨、熬制、分装等等。
我虽然不至于嫌太辛苦,却也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做这种白费力气的事。他就笑,说我们戴氏医学之所以能被老百姓认可和信任,医术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有“三善”。一个医生不为名,不计利,是立德;救死扶伤,去除沉疴,是立功;将自己的行医经验形成书留下来,是立言。立德、立功、立言,此乃医者之三善。
人生的第一位老师多是父母,父亲的一言一行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的未来。后来,我和兄长都成了医生,并在各自的专业里独当一面,所作所为从未敢逾越父亲及祖辈的教导。
父亲于1993年成为中医副主任医师,1994年退休,2014年12月去世,退休后的二十年里从未停止过行医。他擅长内科、外科、妇科、儿科、耳鼻喉科等,尤以治疗慢性疑难杂症而著名,医迹远至上海、深圳、南京、杭州及港澳台等地。闲暇时,他写作甚勤,除了完成《戴氏伤寒论》《戴氏温病论》等著作,还对祖辈遗留下的治病医案点评,对疑难病症进行自己的论述,并教导我和兄长完成了《朝显医案》《永仪医案》等书稿。
退休后,父亲因为忙于读书著作,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每天一到点就必须午睡。只是午睡常被上门的病患打扰,他从不恼,穿着背心、拖着拖鞋就给人问诊。因为长期劳累,父亲有腰疼的老毛病,他自然是知道这是要休养的,但为了不让病患失望,常忍着剧痛蹲在椅子上把脉诊治。母亲心疼他,再有中午来病患时,便会请人坐等他睡醒。后来他察觉到了异样,了解情况后很是生气,呵斥母亲说病患心急,你让人坐怎么坐得住,以后什么时候有人上门,我就什么时候给人治病。
如今,父亲去世已整整十年,而戴氏医学仍在有序传承。兄长已是县医院的中医主治医师,其子也已在市人民医院中医科任中医主治医师,戴氏医学有了第八代传人,而我也成为西医的副主任医师,在繁忙的工作中,抽时间系统地研究了戴氏医学的理论,并用十年时间,与兄长一起完成《业精岐黄——黟山戴氏中华医学传录》《尔源医案》等书稿,兄弟二人一同成为了“戴氏中医”的市级非遗传承人。
立德、立功、立言,是医者的三善,也是父亲一辈子的写照。每当我走进书房,坐在他的椅子上,便会不由得想起父亲与我们探讨医案的情景,想起月夜之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行走于乡间小道上,天地寂寥,唯有父子踏月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