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良才
夏日的黄昏,暑气渐消。储先生从书房里看完稿子出来,头晕目眩,步履略显踉跄。
他在一人多高的青砖围墙小院子的一角坐下。石案径约一米,凉滑如镜,可鉴人影;石凳扁鼓形,仅容一臀,凉润胜席。一股沁凉和惬意霎时涌遍周身,让人乏意顿消。石案上早沏好一壶黄山野茶,小小陶杯倒扣于壶嘴,一册石印线装古书《浮生六记》静卧壶畔。
储先生长长地吁一口气,取杯斟茶,浅浅地抿一口,念出一句:“一庭春雨瓢儿菜,一架秋风扁豆花。”
这情景断非储先生的杜撰,此刻他正置身在团箕般大、如绿伞般张开的扁豆棚架下,周遭的空气仿佛也是绿颜色的,吸一口真真每一个毛孔都舒适地开放。不仅口、鼻、呼吸道、肺部,舒适到似乎能听见欢呼声,眼睛也是极愉悦的:扁豆花不知何时放了,一半是紫的,紫得似云霞,似美人儿的脸颊,一半是白的,白得似云朵,似扑扇着薄翼的粉蝶……
储先生摇头晃脑,断续抿着杯中酽茶,又咕哝出几句诗:“豆花初放晚凉凄,碧叶阴中络纬啼,贪与邻翁棚底话,不知新月照清溪。”
忽而飘来银铃般的笑声,储先生左顾右盼,前后打量,却是无人。
“先生好学问。这是明代诗人王伯稠的诗吧?”储先生终于听出,这娇声是从天上下来的,惊抬首,与邻居共用的墙头悬着一弯新月般的粉面。
“您是?……”储先生只觉得垣上的女子是从古画上现身的。
“我叫荚英,有幸与先生比邻而居。”女子巧笑倩兮,目若电曳。
储先生笑道:“好巧!拙荆叫豆花,你名荚英,同义而殊字,一俗一雅,奇哉!妙哉!”储先生忽感有所失态,问她何事?
荚英:“我想出门见客,把自己稍稍捯饬一下,可否折白、紫两色豆花各一束,钗于鬓边?”
“好匠心!真奇女子也。”储先生不觉立起,击节称叹。片刻复言:“扁豆花,寂寞开无主,不求喧阗争宠,实乃花国朴拙勤谨农家妇也,平中反见奇,大俗近大雅。攀折以炫一时之美,何如时时观之、近之、亲之?况且秋风乍起,扁豆是佐餐妙品矣!”
荚英脸上飘过几缕红云,连连称是,倏尔不见了。
“咚咚咚”,储先生听那“叩关”节奏、力道,知是“拙荆”从市场守摊卖菜回来了。
“储大编辑,刚才跟谁说话了?听说隔壁有个嫩狐狸精,小心勾你这个蒲老夫子哦!”豆花抹了一把黑红脸膛上的汗珠,甩在脚下,大大咧咧地说。
“哦哦,没什么。我闷得慌,在跟满架的扁豆花唠嗑呢!”储先生目光游移,手足无措,局促间抄起了那本《浮生六记》。
“真是书呆子一个!跟扁豆花说什么话?你该跟豆花说话才对!我娘知道我俩都爱吃扁豆,这不,给我送来一白一紫两粒扁豆种籽,长得真好!”
“这岂止是扁豆,这是满架风景,满院诗意啊!”豆花无暇搭理他,火烧屁股似的,进到厨房做饭去了。
储先生在报社副刊部上班,平日颇闲散,看稿、编稿多在家中电脑上进行。累了,或闲了,就踱到院中扁豆棚架下,遛弯或静坐品茗、读书。他有时脑子里也会溜弯,想到:那弯“新月”何故再未在墙垣上升起呢?而且,隔壁似乎全无动静,哪里还能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储先生正心猿意马,忽然心里一紧,脸色苍白——荚英到底是人是鬼?是仙是魅?自此,储先生竭尽努力去忘了邻家女,只将心思凝在编稿和故纸堆里,心下始安然如旧。
有回,墙那边似传来嘤嘤啼泣声,储先生不忍,欲去慰劝,终是作罢。
这天,储先生在仰头静赏扁豆花,忽觉后脖处一凉,伸手去捂,摊开手掌,竟是两只芝麻粒大小的虫子。储先生心中一凛,莫不是扁豆生虫害了?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储先生几乎把镜片抵到了纵横交错的藤蔓上,才看见杈叶间蠕动着不少黑虫子。当其时,或白或紫的扁豆正在娇憨地发疯般长出来,挤挤挨挨,如缀着无数的月牙儿。
豆花下班回来,储先生小心地报告了这一“重大疫情”。豆花喘着粗气边冲向厨房边撂话:“明天去买瓶敌杀死喷雾!虫子准死光光。”储先生“嗯嗯”地应着。
次日,储先生还是足不出户,他开始了一个惊人的壮举:手工捉虫子。这真是一项漫长而艰辛的工程啊!但储先生立定“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决心,不知用了几天,他终于把满架的虫子全部、干净、彻底地消灭了。
豆花哈哈大笑道:“书呆子,我讲的办法管用吧?”储先生陪着笑脸说:“夫人,真神人也!”
夏天慢慢过去了,秋风渐渐有了些许凉意。储先生家的扁豆架上白的花紫的花越来越稀了,白的紫的扁豆结了一茬又一茬。爱吃辣椒炒扁豆丝的储先生几乎天天吃扁豆,竟有些倒胃口了。豆花挑了一些老紫扁豆,在陶罐里用盐水腌制、压实、密封,只待他日佐餐开胃之用;更多的新鲜扁豆,早上摘下来,拿到菜市场卖了,好不抢手。
豆花吩咐说:“储大编辑,留一点,养老了作种子用。”储先生难得调皮地伸出右手大拇指:“高!实在是高!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这日,储先生又在绿意不复盎然的扁豆棚架下静坐,品茶,头顶蓦然有女声随几片枯叶一同飘落:“先生,我也爱吃扁豆。可以赐一碟与我吗?”储先生顿时一惊,又一喜,不用看,垣头终于又升起了一弯新月。
储先生端坐未动,目不斜视,依然啜着茶,爽声答曰:“扁豆,乃天生地长平常之物,何言赐?纯天然,无公害,尽管摘取,放心食之。扁豆种子亦为中药材。《药性论》云:生嚼及煎汤服,主解一切草木毒,健脾利中,消暑化湿。”
荚英动情谢道:“藤蔓本无心,逾垣而过,扁豆这边也有。但终非我物,不可鸠占。”墙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复归于寂静。
储先生竟疑心自己方才在梦中。豆花把门擂得山响,储先生果断地从“梦”中拔身而起,一溜小跑去开门。
“呆子!——”豆花大笑,居然破天荒地亲了口储先生,即向厨下冲去。
“大俗即大雅。”储先生咕哝。
储先生偶尔会抬头,怅望那“新月”升起过的地方,然“新月”从此绝矣。
后来,储先生的电子邮箱里收到一篇未署名的来稿,题为《花的咏叹调》。文中说:“鬓边花、瓶中花,即便再美丽、再耀眼,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等待它们的唯有憔悴损,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天生地长、不屈不挠、奉献辛勤果实的花,哪怕再平凡也是最美丽的!花朵只有自由生长在真正的懂花人、爱花人身边,才会拥有真正的幸福。”
储先生眼角有些湿润。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两句诗:娇羞花解语,温柔玉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