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红波
“有空去等车不?家里摘了蚕豆,还有橄榄菜……”接到母亲电话,我刚从午睡中醒来。我下午有课,只能婉拒:“妈,我下班五点四十,等赶到公交站台,车早就开过去了。”母亲叹息:“俺刚从山上种芝麻回来,顺路还挖了几根麦黄笋,明天呢?”我想了想:“中午行不?菜搭一点钟车出来。”母亲笑了:“好,俺没空,就让你爸去车站。”
小县城上班的好处,就是离家近,一辆公交车的距离。母亲在山里,村边的菜地,一年四季都照顾得生机盎然。春有莴苣、竹笋、大蒜,夏有辣椒、西红柿、羊角、茄子,秋冬是青菜、萝卜,它们在各自的季节,你方唱罢我登场。
菜地在哪里,母亲的勤劳就在哪里。时令蔬菜出来了,每样来一点,方便袋一装,然后放入洗干净的化肥袋,拎到车站去。我的厨房里,这样那样的菜蔬,奔涌而来,接连不断。老家那辆上白下黄的中巴车,车站独一款,像个显眼包,很容易发现。这周一袋“碳酸氢铵”,下周一袋“XX复合肥”,再就是一袋“尿素”。车站与我的小区,百十米路,来去方便。
前些年,农村公交车开始进入了山里,承载了来来往往的村民。年过古稀的村民,刷一下身份证,可以免费乘坐。母亲跟父亲说,你在家里也是玩,给儿子送菜去。父亲接到了一项任务,拎着一袋菜,坐上公交车就到了县城。我有空,就骑了电瓶车去带他;若没空,他就自己拎来。我说,来了吃饭再走吧,地里的事情反正做不完。父亲不乐意,你妈一个人在家呢,得回去给她烧中饭。
父母的脾气,做子女都清楚。何况两口子在一起,吃点啥都是可以的。父亲早年因身体原因,不怎么上山做体力活,家里的一日三餐,两头猪和十几只鸡都是他负责。母亲总是天一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家。9点半到县城,10点半返回山里。送了几次菜之后,司机调侃道:你到城里给儿子送菜,饭都不吃一口,要不你电话联系好,菜拎上车来,我给你看一下就行。父亲一听,赞叹司机好心好意。此后我也就经常去公交车站台等车,拿菜。
确定好等车时间,我在电话里问,茶摘好吧?她说,子茶马上就要摘了。在山里,夏茶一直叫子茶。春茶摘完,青绿茶梗的老叶间又冒出新芽,是新茶二代。子茶,听着都温馨。山里的土地不知疲倦,母亲也不知疲倦。立夏过后,芒种来。母亲说:“芒种芒种,这不忙着种,秋天吃啥呢?五月六月不晒背,十二月再来悔,过年眼巴巴看人家吃这吃那。”两季茶的间隙,补栽玉米,扦插山芋。天晴有天晴的事,落雨有落雨的事。菜地里,山林边,人找事,事多多。
翌日,父亲电话准时过来:“菜拿上车了,今天不是王师傅开车,是张师傅,到时候你问一下。二点十分,记得去等车。”我说了一声“好”,电话那边是嘈杂的乡音。他说:“没事电话就挂了。”我猜,该是碰到几个熟人,聊天要紧。
午后的阳光很是眩目。公交车站台上公益广告“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珍惜粮食,粒粒辛苦”“新鲜绿色”,感觉这就是在说我这拎菜的事儿。老家公交车是什么颜色的?心里有点忐忑,一下子想不起来,只知车前窗下方有个牌牌“歙县—竦坑”。一辆一辆的车,毫不犹豫地过去了。忽然,看到了一辆车闪着右转向灯,缓缓地靠了过来。那熟悉的牌子,心里一乐,它就停稳在我身边了。
车门自动打开,师傅一脸笑意,他弯腰拎起一只红袋子递来:你家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