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辰保
如果说太平县历史上最有名望的人，当数明代的谏官周怡了。在太平老县城西，原有一座明万历五年建造的“周公祠”，是祭谏官周怡的专祠。在老县衙前，有一座清光绪四年建立的“清朝鸣凤”坊，是为纪念周怡而敕建的。在周怡老家仙源弦歌村周氏旧址洛家桥，还有一座纪念他的“丽泽”坊。
周怡是一个真正名垂青史的人。《明史》《四库全书》《明儒学案》《宁国府志》《太平县志》对他均有记载。
周怡以忠谏显名于世。《明史》记载他“立朝仅一岁，所摧击，率当事有势力大臣。在廷多侧目，怡益奋不顾”。《四库全书·讷溪奏疏》收录他的奏疏有十四篇之多，奏疏提要中有对他的评语：“平生触犯权幸，至再至三，困踣颠连，仅存一息，而其志百折不改，劲直忠亮，卓然为一代完人。”清乾隆宁国知府宋教称周怡“敢言直谏，濒九死而不悔，忠肝义胆，照耀今古”，有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清吏部尚书姚三辰称周怡“不负所学，而忠义之炳如日星也。噫！是真谏官也夫”。
笔者最早是从县志上了解周怡的。2012年在黄山区党校十九期中青班学习期间，听了区政协原文史委主任陈朝曙的讲课，更加深了我对谏官周怡的敬意，收集和寻访周怡的文献资料，也从此成了我关注的一件大事。太平龙门周氏、望仙李氏和谭氏、洞青山陈氏等当地族谱中皆载有周怡的诗文，区博物馆内收藏有周怡的墓志铭等等，这些我都一一整理并记录了下来。
太平县在明代属于宁国府，周怡也自然是宁国府历史上的名人，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童达清老师是文史专家。由于我喜欢研究当地族谱上的名人，时常向他请教，在周怡文献史料的研究上，他给我提供了多方位的指导和帮助。
所幸周怡所著的《讷溪文集》二十七卷流传于世，现南京图书馆就藏有《讷溪文集》二十七卷（清道光20年仙源周氏燕翼堂刻本）。在沈乃文主编的《明别集丛刊》（第二辑·第六十七册）中，收录有〔明〕周怡所著《周恭节公集》二十七卷附年谱一卷（明万历刻清乾隆增修本），属于“‘十二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和“2011—2020年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重点项目”，而周怡所著的《讷溪文集》（二十七卷）明万历“燕翼堂”刻本的原稿收录其中。冥冥之中，品析《讷溪文集》便成了我写作最重要的内容了。
《讷溪文集》二十七卷收集整理了周怡所撰的《奏疏》（上下卷）十五篇，《讷溪文录》十卷（序、记、说、志铭表、传、祭文、赞、铭、题跋、题卷册）一百七十六篇，《讷溪诗录》九卷（赋、颂、歌、古辞、四言古诗、五言古风、七言古风、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五言绝句、七言绝句、六言四句）四百三十九首，《讷溪尺牍》四卷二百四十五篇，《讷溪杂录》三卷六十三篇。由周怡的同怀弟周恪辑集，周怡的学生、义兴门人吴达可编次和宛陵门人沈懋学校正。从许谷《奏疏原序》中可见，《周恭节公集》是在明万历二年春月编集刻成的。现存的〔明〕周怡撰、清代乾隆年间太平仙源周氏“燕翼堂”刻本的《周恭节公集》二十七卷（奏疏一卷，讷溪诗录九卷，文录十卷，尺牍四卷，杂录三卷）附周恭节公年谱一卷，是由周怡的六代孙周元锜重刊，乾隆年间由太平县仙源周氏宗族“燕翼堂”刊刻的。
笔者依据寻访和留存的史料，以（乾隆）《周恭节公年谱》为主线依据，根据《讷溪文集》二十七卷中周怡诗文的写作年代和背景，进行判断分析，归纳梳理，释文标点，再品读欣赏，还原明朝那个“以文载道”时代里真实的周怡。
周怡是明代宁国府太平县人，字顺之，号都峰，后改为讷溪，家居西隅，即现黄山区仙源镇弦歌村的洛家桥。
周怡天赋颇高，五岁为伯父守银，八岁喜读《诗经》，十三岁得到县庠名师项焕赏识，十八岁考取秀才，得到县训导李橘的悉心栽培。十九岁即书有“鼎镬不避、沟壑不忘”之志，二十岁有幸读到了王阳明的《传习录》，二十四岁在南京追随邹守益门下至二十七岁父忧归乡读礼。二十九岁去宁国府读书得到郡倅李默、督学章衮、大司成白伦的重视。三十岁乡试中举入南京国子监，三十二岁拜王畿为师，三十四岁考取进士选授直隶顺德府推官。
三十八岁的周怡授吏部给事中，为谏官。“立朝一年，所摧击悉当事有势力大臣。”三十九岁（嘉靖二十二年1543）七月因疏有“日事祷祀”等语，廷杖下镇抚司狱，与杨爵、刘魁同系狱，至四十一岁放归复逮，到四十三岁才获释。四十四岁母忧读礼修宗谱，居乡至四十六岁（嘉靖二十九年1550），二月除服，三月游黄山，四月前往全椒赴南谯会。四十七岁秋往山阴访王畿，经台州，游天台，聚讲数月，发疟于越，独侍龙溪，从湖州过苏州，历宜兴、溧阳至姑苏，过武进、溧阳。
周怡四十八岁春，到宛陵会梅守德、沈宠，聚后至江西吉安泰和访刘魁，到安福访邹守益，往吉水，八月至南岳衡山南台论学唱和至四十九岁暮春出山；再到衡州，渡汨罗，过洞庭，登岳阳楼，历武昌，经赤壁至襄阳，游岘山，上太和武当山；自襄阳经南阳至登封，游嵩山，涉黄河，入潼关，五月至陕西富平祭杨爵墓；再往朝邑，至三原，游终南山，入华阴至太华山云台，出潼关，至洛阳，过登封，至汴城，十月经淮扬而归。
周怡五十岁秋往新安赴休宁斗山会。五十二岁秋过徽郡主持紫阳福田会。五十三岁春赴王畿主持的泾县水西会。五十四岁九月往泾邑赴水西会。五十五岁春从王畿处往杭州赴天真会，并访梅林胡宗宪。五十六岁三月往江西赴怀玉会至广信。五十九岁八月赴水西会在景德寺讲学，十月陪罗汝芳游黄山。六十岁秋往杭州赴天真会。六十一岁秋往广德，主复初书院会，继又讲学于建平。六十二岁九月参加王畿主持的泾县水西会，送王畿后往武进，至宜兴，慕荆溪阳羡之胜，买田结庐紫云庵。
六十三岁（隆庆元年1567）正月周怡诏复除吏科给事中，二月升南京太常寺少卿，六月到任，钦奉圣命祭东岳孔林及海渎诸神，即上疏直陈五事，疏内“择左右条”辞触中贵，贬谪任山东按察司分巡海右道佥事，九月至山东驻扎莱州府。
六十四岁六月周怡升南京国子监司业，九月莅任。十一月初四，周怡得病在身，但他坚持“起送表，谒陵节”，紧接着又按“习仪”要求“拜祝万寿节”，当天又要“上陵”，过于劳累，病情第二日加重。六十五岁的隆庆三年五月升翰林院提督四译馆太常寺少卿，七月秋深带病勉强至任乞休，扶病行至扬州府，“寓真州俟命”。他在乞休疏中亦有名句：“臣幸不死，尚愿耕凿击壤，为太平颂。臣即死，亦奋志地下，永为国家镇地之鬼。”疏被内阁首辅李春芳止之未上。周怡归乡至十月十七日端正静坐，瞑目而逝。自弘治乙丑至隆庆己巳，周怡享年六十五岁，葬于太平县城西七里的曹冲先考妣墓之侧。
周怡隆庆四年入祀宁国府和太平县乡贤祠。万历五年（1577）冬十月，宁国府在其旧居“碧云山房”原址上为他修建了专祠“周恭节公祠”。天启二年（1622年）二月朝廷赐周怡谥号“恭节”。按谥法，责难于君曰“恭”，能固所守曰“节”。
品析谏官周怡的《讷溪文集》和年谱，从诗文中可追寻到周怡的生命历程和人生足迹。周怡自小就刻苦努力，发奋读书，壮年登科及第，入仕为官仅为六年，在为谏官仅一年时，因疏怒嘉靖帝而系狱五年。释归后居家两年，后游历皖北、浙江、江苏、江西、湖南、湖北、河南、陕西等地又三年，五十岁至六十三岁的十三年间参加各地举办的王阳明学说讲习会有十多次。复官到任不足两月，又因疏犯权贵而贬谪，至病逝为官也仅有两年之多。周怡在谏官任上的时间很短，但他“以直谏著于世穆两朝，杖于廷锢于狱，释而复逮，踣而复起，九死不悔”（李凤翥《序》）。他是位有铮铮铁骨的真君子，让后世人敬佩。一如他慷慨之陈言：“臣职在谏诤，志无回隐”（《请出匪人以崇治体疏》）。
周怡是阳明心学的理论家和传播者。周怡年轻时师事邹守益和王畿，深得二公之嫡传和王阳明《传习录》的精髓。他从事圣贤之学，宣扬王阳明学说，“以曲成后学”，使之影响扩大，来践行他“万物一体”之验的思想观念。他以“忠谏显”，节气过人，在学说上没有“特立门户”，又不“自居其名”。他对阳明南中王门学派学术上的贡献很大，在学派上有一定的权威和地位。黄宗羲所撰的《明儒学案》中，把周怡列为“王学七派”之“南中王门”学派的中坚骨干。
周怡以“诚”字立说，对阳明心学进行了拓展，他认为阳明心学源本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部分，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再诠释。周怡在《复桂伯成》中，首先倡明“阳明先生之学，上接尧舜周孔，正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矣”。在《寄尤西川户部》认为中国古学经典“圣学”，是中国传统儒家学术的精华，“圣人终身之学，经此有可学也”“圣学与天地同体用同，发育万物而成天地之能是，岂可易知而易议哉？”在《与杜子餙》中，他谈到王阳明所倡导的“格物”“致知”和“诚意”，与朱熹、孟子、程颢是“源流一派，未间断也”，是“阳明顺其流而导之耳”，源出一流，不是另起炉灶。周怡在《议论学》中就谈到圣人之学，就是“心学”，曾多次提到“允执厥中”是传统“心学”的精髓所在。
“天地间只有此诚而已，为上、为国、为下、为人，上下四方通贯，只此一诚。塞天地，格鬼神，洋溢中国，施及蛮貊，举不外此。故曰：‘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答王冲阳掌教》）“不诚无物，诚则无事矣。”（《复苏州蔡春台》）“大叚所学问之道，‘诚’而已矣。诚则无事，不诚则无物。”（《答李义河宪副》）历康雍乾三朝的前提督安徽等处学政、翰林院编修李凤翥称周怡“学问之道，尽于一诚”。周怡在《大学·诚意条》中言“纯粹至善而无妄”就是所谓的“诚”。“意动而由本体流行”就是“诚”，“良知之明”即是无妄意的“诚”，“天机自发”“天性流行”即为“诚”。
周怡是一位教育学者。中年的大部分时间，周怡是在论学传道。他交游广泛，若古人讲学，无处不讲，做到“俱面领微言”，面面俱到，以开启一方良好的乡风为己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姜宝在墓志铭言他“于是又旁求曲取，上自宰执（高官），下自山林布衣，远而数千里外，近在乡井间，凡有道望可印证学术者，无不往来辩难，要归于一是，而不喜为清虚玄远，高而无实之谈。至于借讲学以文，浅陋要时誉甚则伪焉而已者，尤公所不取也”。南京礼部尚书万士和称周怡的学说“公之学，以大同为旨，以诚一为功，以为乾坤与人，号曰‘三才’同也”“公平时‘万物一体’之学最为得力”。姜宝对他在王阳明心学上的成就是这样定位的：“故惟公之学，能合知行于一途辙，能会经济性命于一渊流，平居务实践而不为空言。”
周怡在《省愆斋说》谈到他“致良知”的论学观点。他认为“良知”是“天然本性”，认为虞舜时朝廷的“虞廷精一”，即“惟精惟一”是道心的心法和本源。“天地之道，‘一’而已”，“为物不二”。他《送常州薛图南兄》的理论是“学者致良知，以明明德”。在《议论学》中，他阐述了“学以中和为的”“学以自得为贵”“学莫病于自是”“学莫先于立志”“学莫贵于改过”“学莫大于亲贤”“学莫贵于存诚”的观点。
晚年周怡身为南京国子监司业，应该算得上是当时的大学者和大理论家了，对于问学之道，已形成了自己的独到见解：“大约学问之道，贵在精一，少有自作主张，意即于精者未精，何况于一其所进也，亦有限矣。更冀学问，日精无与时俗比拟，增悼难也。”（《答游让溪都宪》）
周怡是嘉靖中晚期的诗人，《讷溪诗录》收录有他的词赋诗歌达四百三十九首。他用诗抒“鸢飞鱼跃”，咏“风流洛社”，谈学论道，赋梦颂兔，倾述友情，寄托亲情。五年的牢狱幽室，周怡如“兰之在幽”，是他古风诗歌创作的激发期。释归母忧后的三年间，他游历名山大川，与浙中、江右、三原等阳明门派学者进行交游，论学唱和，是他诗歌创作的黄金期。五十岁以后，周怡的诗歌风格趋于清雅的歌山咏水的闲情逸致，再就是参加江南各地的阳明心学讲习会的读礼说义和明德诗情，是他诗歌创作的成熟期。
周怡在文学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是位国学通才，是一位真正的国学大师。在（嘉庆）《太平县志》的艺文中，除《表》《记》《箴》《引》目录中未收录他的作品外，艺文中收录的《序》首篇是他的，有他的《疏》三篇，《七言律》二首，《颂》《赋》《铭》《书》《文》《五言绝》《六言》《词》《新增》各一篇，共有十四篇之多。
黄山巍峨，仙源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