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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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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状元河(上)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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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阮文生

  左岸往上小半天,就到了率水上游的龙湾。休宁西南山高林密,到了龙湾,石崖披着叶片,往原野一扎,等于改了改一路而来的气量。贴壁的率水转得急,浪花都白了,几百年涌来全碎了。一个叫黄赓的人天天在龙湾练铁鞭,虎背熊腰里的劲道足。一身大汗了,他弯下身段对准率水牛饮起来。咕隆咕隆,银光和响声都在身心了。率水是他的一条银鞭,装得下用得出。他不善言辞,但一招一式就像那道石崖,实实在在。崇祯十六年,京城武场,武林高手在黄赓面前如落花流水。黄赓以绝对优势成了武状元。

  后来的观察里,我把率水看得越来越大。率水是个水系。五股尖、六股尖、汊水、横江,休宁的东西南北都给表达了。总会有人在某个拐点把率水弄出大浪花。黄赓是一个,程若川又是一个。一条弯弯水连着两个武状元。

  程若川汊口人。舅舅在下游的临溪。舅舅门前摆着两尊石墩,每尊一百五十多斤。那是舅舅的爱物。天然白石圆润光滑,晚上也发亮。细纹在面上转着,给人晕晕的感觉,摸它,不仅仅是温润。它团住许多东西。好比天空,有云有天气,还有坐得不远也不近的神。不太挑明的斑点不少,想问的冲动从嗓眼隐约到了心里。石头最先将舅舅镇住。率水在石墩下了功夫。深得可以淹没自己。天机不可泄露!舅舅花了大银子,请两个壮汉把石头抬回家。舅舅见程若川举重若轻气贯长虹,心里一动,决定石头送外甥。没想到外甥谢绝了车送,两腋挟了石头像挟了草垫,轻松得不得了,他一口气从临溪回到汊口。说来也怪,石头搬来了,程若川的武艺日见精进,掌力好生了得。石上的花纹与腰身手掌步法,转成一个东西,没一点空隙破绽。一碗水泼过去,满当当地被挡回,连声音也碎在外面。武功要的就是这个。程若川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样样通透。南宋比武场上,一个武状元脱颖而出。

  雨季,率水里跑动着浪峰,沟沟壑壑一绕,水里的跑动更快更稳了。从风平浪静里推出又亮又尖的行吟,节拍成岭。马蹄飞过泥泞,岸边的桃花兀自红了。松萝山离率水疏远了点,山上出了个汪鸣相。他有着足够的聪明,就像有着足够的不幸。遇上说不明的影子,怎么躲避或清洗都不行。

  道光十二年,汪鸣相乡试中举。按捺不住心里高兴,在客栈题写《中秋》律诗:战罢文场笔阵收,客邸不见又中秋。月明银汉三千界,歌碎金风十二楼。竹叶酒浮豪士兴,棣花香插少年头。今朝亲与嫦娥约,来日蟾宫任我游。第二年会试,他果然殿试第一,大魁天下。可是孝慎成皇后归天,汪鸣相没能享受传胪大典。新科进士为皇后戴了27天孝,才开始朝考、引见、授职。简直霉气缠身了。接着父丧,守孝三年。母丧,又得回乡丁忧。中状元后,除了任过顺天乡试同考官、广西乡试正考官、翰林院修撰之外,都耗在了披麻戴孝上了。道光二十年初春,母亲孝期将满,汪鸣相受聘主讲赣南书院。官船等候多时,不见新官。出人意外的是,汪鸣相悬梁自尽了。催他返京复职的紧急公文被夜风凉了又凉。后来传说,他在某王府讲授经史,常侍奉茶水的丫鬟,请他画扇。他慷然应允。画了临霜怒放的墨菊。背面写了得意之作《中秋》。后丫鬟被选到宫中,常常拿出扇子观赏,不料被太监举报。“今朝亲与嫦娥约,来日蟾宫任我游”作为私通铁证。宫女惨死,朝廷并未追究。汪鸣相却将自己了断了。

  他的命里是不是缺水了,比如离率水近点,再将名字里灌些三点水,是否会好些?戴有祺的情况好多了。戴家在瑶溪,紧挨着率水。戴有祺书法好,一条率水都流到了他的笔下,明亮动人行云流水,康熙大帝一看,立刻朱笔一挥,戴有祺成了第一甲第一名。三年前他高中贡士,正准备参加殿试,母亲病故,他十分悲痛。毫不犹豫地回乡丁忧。这个时段,他每天清早从率水里取水磨墨,书艺大大地长进。都说这是上天对他孝心的回报。率水的波光,穿透了昼夜。星星点点的萤火都包含着。

  科举制度下,休宁县出了十九个状元。率水水系占了五人。应了那句话,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状元们个个知恩图报。

  五城的状元黄思永给皇帝的信,动了权贵们的蛋糕。黄思永晓得这么做不讨好,还是接着写下去。他被投进了大牢。公车上书,十八省举人响应,康有为的上皇帝书,都是社会的良知在关心国家。没用的,这就是清朝末年的中国。状元的强项就是读书学习,自己学还把儿子送到西洋去学。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后,黄思永从大牢放出。他克服种种困难,创立了首善工厂。儿子成了得力助手。工厂安置了许多贫民。朝廷给他官复原职,但他对官场没了兴趣,满脑袋的实业救国的想法。

  黄赓闻崇祯杀死妻女自缢景山,悲痛欲绝。他发誓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与清兵鏖战不止,他不为高官厚禄所动,宁死不屈,最后在福州一座山庙做了和尚。程若川考中武状元,非常想上战场,却被派去当了外交官。金人刁难他,牵来无鞍的马。马飞奔之中,他腾身而上纵情奔驰。他身手非凡安然而返。金人要看他箭法,他不屑射靶呈艺,恰好此时空中飞来大雁,程若川弯弓搭箭,一道闪电落鸣雁。一连射落三只。金人呆了,晓得了这宋朝的新科武状元的厉害。金人惊呼:“真乃奇男子!”他震慑了强敌,大扬国威。任职滁州太守。一代武状元“程滁州”广为传颂。他勤政为民整肃吏治深受百姓爱戴,他立志学习南朝陈国云麾大将军程灵洗等先祖。

  河屋里都是酒香

  程灵洗、程若川算得上是徽州程姓老祖宗。程灵洗是入传《陈书》《南史》的第一个徽州人。岭头上程老实的屋子,有鼾声从卷闸门钻出,到了空阔的路上,小风一加兑,转个弯更响了!我散步回来碰上了。他的屋子装满黑暗,我打量了一会。新闻联播才结束吧!程老实已经瓷实地睡了好一会。鼾声带些酒味。程老实喝酒,喝本地散装粮食酒。每晚都喝。一屋子的酒香里,他在撕着酱蹄髈,千丝万缕的断不了。我说弄烂些。他说对她讲过,那样费时间。意思他家的程婆子总在赶。他懒得多说了,他举起手中连皮带毛的肉,说,这个也凑合。过日子,不要事事都过细!他们不要电视,不要灯火。床架子上的雕花,带着木头的气味和暗色。

  原来,夜里两点多点,他们运蔬菜到屯溪批发市场。经过广场,碰到超市、成衣店,就从边上绕过去。整个芳口村都是早睡的,村子没有黄昏。吃着吃着,就准备睡了,余晖还在窗子上,简直在和太阳比着。

  没有谁比程老实更早更超前了。两点多点,多早啊!一般人睁不开眼呢,无法分辨。再超的话,不是新的一天了。旧的一天,一根老菜帮子,蔫蔫地卷一边了。程老实是党员,但不是“村长”,关键是程老实住在岭头上,距离屯溪的最前沿。带起头来方便。程老实和车龙头弯到一块,慢悠悠地踩着三轮车。一个村子,也就几个关节点。这边动了,那边连上了,就都动了。那时,垫板、铁桶、竹篮、七嘴八舌,响成一片。一条下坡路,轮子转得更快了。他要程婆子坐上面,不需他用力,不坐白不坐,接着上坡,程婆子躬起身子。人没到位,力气就过来了。她性子急,快言快语的。常常是不等我开门,一捆茭白就从院墙外扔进来。可以说,整个芳口村的超前,也是程婆子推动的。

  小白菜二十天就能卖,芹菜要长四十几天。村子围着蔬菜忙活着。拖拉机不知从哪里运来鸭粪,一层层一茬茬地铺平菜畦。我家的黄瓜老是皮上一个点,里面一长条锈斑插进来。丝瓜、苦瓜也是这样子。程老实说,霸王蜂一样的小飞虫很坏,还有蝴蝶。程老实背着喷雾器来了。

  一棵树,从根部分出六七根白里带灰的枝干,像一个烟花把弧度和色彩,弯到空中。那里的势头,应该是我不在的时候积攒的。竹子、乌桕、藤,把暗影又高又重地堆一块,中间掏个洞。我继续走里面。脚下,一摊摊的水是新近的,我跳着避开。好长时间没来了。两条渔船若隐若现在野芭蕉叶里,竹竿插进船尾圆洞,等于抛锚落定。一团缆绳理不清头绪,死疙瘩也在盘根错节。

  一个青年电鱼,把自己电倒了。埋了。几年之后,坟场迁移。拣骨的人发现,骨头动过。拣骨人的手抖起来。石灰、草纸、衣料、钢镚也乱了。难道他真的是深藏的气团。拣骨人闭上眼睛。他有点晕眩。消失在大地之上、出现在泥土深处的青年,翻动过白天或黑夜。一只碗裂了,红纸屑、瓶子等祭物更碎了?

  拣骨人吸了一口气,仿佛这股气自己找来的。涩辣的味道他熟。那会儿,有点乱啊,棺木马上要盖了,响器在响。亲人们在勇往直前、在撕心裂肺。他被狠狠地边缘化了。没对死者再看一眼。他本来就是一个旅程送行者。到处都是个急啊,急,太要命!不像《入殓者》里的小林大悟,沉稳又阴郁,一个日本大提琴手熟稔的入殓程序,让全世界感受到了热度。乡下的拣骨者、入殓师是重合的,仿佛有谁故意加重这里的发现。缺了这一眼,事情就诡异了。按照他的手艺,不少这一眼,就能有发现。什么东西都是有个界的。坏就坏在模糊了,又急又糊又乱的,叫人怎么分辨?电个什么鱼呢?开头就乱了。响器班子是组合的。村里不够,外面的加过来。旅程助理的团队,入殓师有A、B角,无论乐队怎么解散,这里多出一个位子。不说拣骨者的名字,这样说也够了。总之他是个老资格。瞧,手指上的茧又硬又黑,鼓鼓的,和大提琴扯不上。爱到位了,即使又硬又冷的额头,也能揉弦。手腕手臂都能对准天籁。小林大悟算得上前辈。拣骨者坐不住了,他想抽烟。坏了,打火机没了。是被暗藏的气团灭了?他肯定,死定的秩序被动了。棺木里的翻天覆地,是短暂的还是持续得像一串省略号?真的不敢想了。上面的土厚,封闭没一点空隙。其实,空隙迟到了,手在里面颤抖。拣骨人想起了,那会子村子里的狗叫几乎同时被引爆。简直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人间的结论彻底粉碎。拣骨人记得,那会儿他在用白酒搓洗双手,可是怎么搓也搓不掉熟悉的气味,怎么洗也洗不出个清楚明白。他觉得自己有点浑了。脱不掉干系的还得算上他一个。喝酒的,打牌的,挑担子的,发脾气的,打酱油的,该干嘛干嘛。大伙粗门大嗓起来:神经病啊,狗叫有什么奇怪!

  程老实听到了狗叫,等于没听到。他才不管那么多呢!他说,狗不叫白,不是鬼就是贼!哪一天没有狗叫呢?程老实认准一条道。从自家的房子出发,到绿油油的菜地去。好比太阳出来了,月亮就得往回去。一生就在这条道上来回。天空的尺寸有限,人的目光又浅,容纳不了那么多云彩。无论怎么改道、加宽或土路变水泥路,他都不会跑偏的。畚箕、铁锨、粪桶,在车上哐当哐当响,都是老一套。程老实一心一意地听着,整个身子都在晃悠,满上散装的白酒,他就稳实了。

  状元汇合的地方

  徽州大地星罗棋布的汪姓族群,多是隋唐忠武大将军汪华的后代。清代的汪如洋汪绎,不辱祖上英名,让休宁西街被人称为状元街。

  西街建于东汉建安十三年。先是石块从荒坡上冒出,又重又慢地生长着,边上的春笋比这里热闹。铁器灰头土脸的,拖泥带水的声响渐渐高了,官道上的马车由西向东,一溜烟遮住了蹄印和车辙。轮着转的太阳和风水没有停。那些伞店布店、轿行盐栈银楼墨坊、南北杂货喜欢用木头做墙。清一色的木墙,是一长条一长条地竖起的,楼上开一排窗子。黄灿灿的木头里的香气飘得广泛又持久。木头是个好东西,做房子冬暖夏凉。这个印象固定了。四米宽的街路,南北对望。桃花红了,栀子花白了。一些目光和色彩不再游移。喊叫、契约一起安静下来。一口气铺下的红石板,铁实沉稳,是西街的一道特色。红石条上的豆腐雪白嫩滑,和老板娘一样。那些又辣又香的劲道,从东汉隋唐一直火遍了明清民国江南。560米在大地做了个了结,西街基本上也就这样了。红石板联络着青石条麻石条,也就是子曰诗云都接上了。另外两个状元,凤湖街的沈坤、玉堂巷的吴潜自然清晰又响亮了。

  汪如洋看重这个。沈坤是个文状元,但能带兵打仗。

  嘉靖三十八年,大批倭寇向淮安进犯。沈坤时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他拿出积蓄,招募乡兵抗倭。并请好友吴承恩当参谋。四月初六,江流汹涌油菜花黄。面对恶煞一样涌来的倭寇,沈坤吴承恩并辔而行。一个头大身高的倭寇,引起了沈坤的注意。他弯弓搭箭,奇异的声响从空中回流。倭流一哄而散。沈坤射杀了敌魁。接下来的日子,倭寇又纠集22船人马,反复烧杀淫掠。但他们逃脱不了沈坤设置的陷坑。八百多倭寇被先后斩杀。沈坤率领的状元兵威震淮安。

  全国都是阳光,可曾经节节败退的淮安范太守,心里暗了。一番串通,沈坤私自团练乡勇的状纸到了皇宫。嘉靖皇帝和他的老祖宗一样,谋反发家的血脉,特别敏感和害怕有人再谋反。不要证据,举报就准。明朝开国元老,李善长、徐达、汪广洋、刘基等都是这样被朱元璋害掉的。自己造反得来的江山诛灭了自家七八十人的九族,造个什么反?不管李善长的悔恨有多长,锦衣卫的棍棒还是不容辩白,就将沈坤折磨死了。遇到这么个皇帝,遇到这样的同僚,能说什么呢?只有埋倭山,报功祠,屯瞭阁,至今耸立大地,风里雨里都是一堆无语。悲哉,能文能武的状元,让好友吴承恩悲愤不已:胸中磨损斩邪刀,欲起平之恨无力。救月有矢射日弓,世间岂谓无英雄。若论读书人的穿透力,汪如洋觉得先辈乡党吴潜奇绝千古。

  宋嘉定十年,吴潜成了休宁第一位状元。

  吴潜对人说:“我将死之夜,必定雷风大作。”果然如此。不仅是天气预报,也不仅是从星象学里摸爬滚打来的一身汗水。那么古远啊,吴潜竟然像一部现代科技穿透时空,比爱因斯坦早多了。我直觉他在黑洞、暗物质、反物质里徜徉良久。当然不这么表达。可能是香炉、日晷边的缕缕青烟,或心空里的一团墨意。生母病逝,上天特别眷顾吴渊吴潜。来了一个慈爱、知书达理的后母。父母教子有方,先饱读诗书纵横经典,再给相同的东西留个地方。家庭管教催发了孩子们的穿透力。兄弟两个经常比着来。哥哥嘉定七年中进士,三年后弟弟中状元。

  吴潜任职像他读书一样多。太常少卿、工部侍郎、户部侍郎、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吏部尚书、临安知府、宝谟阁学士等。官场上的走马灯呢!其中某些遭遇,让人心寒。说真话得罪人,吴潜的不少激昂凄劲的诗就是记录。一个状元足够多的历练,加上足够多的书灯。光芒穿过了时空和想象。

  玉堂巷的平平仄仄,都是石头铺成。落叶铺盖了霜天,寒鸦临空叫了。

  吴潜不把生死当个事。大限在即,他挥毫作诗,仿佛还在悬梁刺股。《履斋遗集》离不开自己手温。大地的养育之恩,不随江水而去,就在应该的地方晃荡晃荡吧!一个懂得很多的人,闭了闭眼睛。看到的看不到的,都在了!吴潜的确累了。《宋史》评述他:两次为相,忠正睿智政绩卓然。青石条红石板一样穿古接今。玉堂巷的风,落进横江波澜不惊。

  横江和率水就像从一个师傅那里下山的,状元成了汇合的地方。

  汪如洋画了一团火,又画了一湖水,最后他把自己画进一座林子,消失了。

  老头凶凶的,不然皇子皇孙不怕。皇子皇孙嬉笑,不专心读书。老头很快将目光鼻子皱纹眼睛集中起来,一副凶巴巴的样貌。他大声训斥他们。他才不管面前的人物都是明天后天做皇帝的料。他不信:惹不起,躲得起!小孩子不好好读书怎么行?老头子就是一根筋。

  小孩就要在书里经历。汪如洋的三叔祖汪文柏的藏书楼,多少回让汪如洋忘了自己。堂姑汪亮能诗善画。和她在一起,他们一起成了快乐的人。天气放飞了云彩。

  几进几出,皇子皇孙们服了。作诗歌颂老头的品行学问。他就是闻名天下的金甡。出身贫苦,跟着哥哥金虞读书。溺苦不休夜卧转侧苦读经史。为了治疗母病,他许愿手抄《华严经》,抄了十二年。乾隆七年金甡连中会试会元、殿试状元,皇帝身边的侍讲学士。老头就是汪如洋的外公。外孙熟悉外公。汪如洋在外公《静廉斋诗集》《清语录》中流连忘返。都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乾隆四十五年会试、殿试,汪如洋连夺两个第一。会元、状元,归了他一个人。同一朝代,外祖父和外孙连中二元。徽州的保护神汪华的汪氏家族,再夺一份荣耀。

  天鹅跟着鸭群上岸了

  那一回,村里的汪七八说他是汪华的七十八代嫡孙。我笑着说,七八五十六啊,你让我相信谁呢?他眼一瞪,一把拉过我,要去看他家的祖谱。解封了,我又见到汪七八,他的短发多半白了,黑的被白的压得快崩溃了。难道霜雪在他头上一日千里快马加鞭?混到一起,有点复杂。他也望着我的头。他不说,我也不说。

  一只天鹅出现在汪七八的棚子里。我去瞅新鲜。天鹅的样子和家鹅差不多。这么说是我的不对。天鹅怎么能够和家鹅差不多?天鹅多高贵。天上地下的,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波涛和云彩。眼前,一只灰色的大家伙,将边上的鸡鸭比下去好大一截。它头上有黑毛,背上也有,在拢起的白翅膀上,就像白衬衫上的经历。天鹅转动着脑袋,看了看我。向更黑的方向走,哦,它的腿有点跛。棚子挨着房子。

  汪七八用砖搭了两小间房。一间睡觉,一间吃饭。没有过渡也没多余的地带。河里来的风,先把屋边的竹子吹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叶片和竹竿里掉下,堆着。砖块沿着凉下的声音,重复着上来了。坐北朝南了,小屋背靠一长溜木槿条,没让过多的空隙占过来。春天,金银花开上面,又黄又白的细长条,卷曲着木槿条上的地带,细蔓和叶子漫不经心又无处不在。清新的气息浸染着乡野,好看又好闻。蜜蜂和蝴蝶飞来了。我也来了,拿着塑料盆,摘金银花。我认识了金银花细小弯曲的样子,记住了那里的香气,晓得了它们是清凉的,除热的,扶正祛邪。可以煎水喝。汪七八早上起来,棚门一开,“嘎嘎嘎”“咯咯咯”的叫声,炸开了。钻草的钻草,下河的下河。芦苇、芭茅一拖好几里。一条大河都是他的。网围里饲料、玉米,遍地都是。麻雀、野鸽子都来共享,大锅饭吃得有滋有味。

  天鹅叫了一声。小小的,却比一颗星星亮。我是在升金湖边长大的。那时候,晚上和清晨天鹅的叫声铺天盖地。湖水、庄稼和成长都在里面。后来,我写升金湖,觉得升金湖也可以叫天鹅湖,我把我的一些文字叫:鹅湖吟。可是我很少这么近地看一只天鹅。升金湖的天鹅见到人就早早地飞了。那时候,洋船佬用长枪打天鹅,不像现在有动物保护法。前几年我到了日内瓦湖,才发现天鹅非常黏人,像小孩一样。沙滩上,我留的距离,被它一点点地减少了。在安大略湖,两只天鹅追着我要吃的,面包没了又拿出一块。翅膀上的一点暗色和弯曲的长脖子,都是属于百折不挠。大大的脚蹼黑里发蓝,小石子从底下把脚蹼鼓出疙瘩。

  木板朝竹林里一支棱,就是个热闹的地方。松鼠野猫从瓦缝里钻进来,吃着汪七八没收拾的食物。汪七八回来了,它们借着箱子(估计放着家谱)腿一蹬,钻进了瓦缝,一个酒瓶掉地上碎了。消失很久的老母鸡带回一窝小鸡,围着汪七八叽叽喳喳要吃的。汪七八咧嘴笑了,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把手里的饲料,换成自己吃的米。他一遍又一遍地撒米。这些五颜六色的毛茸茸的小家伙,把白花花的大米盖住了,啄食的声音细密又悦耳。汪七八一不做,二不休,沿着河堤,翻草窠。一条乌梢蛇给翻出。汪七八帽子给吓掉地上。大蛇钻进更深的草叶。手背留下一长溜冰凉冰凉的迹痕。功夫不负苦心人。一堆鸡蛋,在丛草里朝着汪七八大放异彩。

  冬天的时候,鸭群里出现了绿莹莹的光亮。

  汪七八的眼睛,到了晚上差劲了。绿光不见了,心里的疑惑在扩大。眼睛跳了好多天。先是右眼,后是左眼。后来搞不清了。眼跳,一个劲地歇不下来。右跳财,左跳灾?心里惶惶的。汪七八喊谢小游了,就是经常一起吃喝的忘年交。白天是饭婆,晚上是老婆。来了一个寡妇,他们说村里来了大长套(公交车),谁都可以上。这时候的谢小游是雷打不动的。他在喝酒,嗞嗞的声音,在嘴里响着。一再催促之下,谢小游啰里啰唆地来了。电筒照了几圈。他笑了,新来了两只野鸭,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我敲门了。汪七八披着衣服站在我面前。

  我说天鹅不能动的。他看着我,说,知道的,那样犯法。我实说了,市林业局知道了你收留了受伤的天鹅。他们要奖励你。我没说是一百块钱,我当时争取了下,保护科的头说经费紧张。我和爱人商量了,我们再给汪七八两百块钱。听到我的电话,保护科连晚要来。不过还要通过屯溪区林业局,时值周末,时间又有点晚,加上疫情不够方便。汪七八说,天鹅养几天,再给保护中心。我笑了,那我一定写写你。他笑了。

  这阵子,天鹅和鸭群在一起。天鹅就是一大团光亮。它们跑到率水很远的地方,岸上的目光够不上了。白毛的下面,小鱼小虾草根清晰又灿烂。天鹅和鸭群就像一个大家族,分散又集中。核心的力量在河水的清洗下,更加透亮。昨天,天鹅跟着鸭群上岸了。一瘸一瘸的,原来腿伤了。挂在坡上的土路起伏但不弯曲。波涛推着波涛,天鹅从河里来到岸上。路上的石子把黑得发蓝的脚蹼鼓出了疙瘩。

  第二天,我拿了面包和饼干去看天鹅,可是棚里空空的。我慌了!汪七八出现了,说,他看到天鹅腿不要紧,给放了!我的脑子“嗡”的一响。不是说好的,再养几天吗?我紧盯着他的眼睛,那里红红的,昨晚的酒劲还在。我将食品撕得粉碎,草里落下窸窸窣窣的响声。过了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林业局保护科打来的,那只天鹅已送皖南野生动物保护中心,感谢我对天鹅的关心。这个汪七八,在和我玩套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