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寿
进入江南梅雨季,便想起小时候家乡小河涨水的壮观景象,印象颇深。
我的老家位于率水河上游的月潭湖镇廻溪村(因修水库整体搬移),村子前后是高山,民居沿河而建,河宽约40米,是个山清水秀的古村落。
廻溪河发端于廻岭的小河,过泮路、韩村、吕家与发源于五龙山的深溪河在村头上游交汇,流向回口、毕村、余村入率水河,一直通向屯溪,成新安江支流之一。小河平常很平静,但一旦山洪暴发,便露出峥嵘,大水来势凶猛,破坏力大,但水来得快,退得也快,跟大河水正好相反。
初夏时节,我们这儿便雨水多了起来,因河岸不高,冷不丁下场大雨洪水就上路,尤其是梅雨季节,时不时暴雨倾泻,小河的水位陡涨,夹杂着木头、杂草及垃圾乃至还有来不及转移的牲畜,褐红色的洪水浩浩汤汤,气势磅礴,很是壮观。洪峰来了,首当其冲的是河道中两座木桥,约莫半河洪水时,木桥就有点摇摇晃晃,而一旦洪水中漂浮着木头或其他大物件冲下来时,往往命运难保,只能眼瞅着木桥墩瞬间垮塌,一节节桥面板犹如多米诺骨牌般没入水中,两岸的村民只能面面相觑,一时不能来往,这就是老人说的“隔河千里”的意思吧。
我老家就住在河岸边,是两家连体的老旧房子,中间有天井,是传统的徽派民居。也许是男孩的天性,我自小对涨大水不怵,记得有一年河水上路后,河中央是滚滚洪流,我竟然穿着短裤只身沿着房屋墙壁往下游高处走去看涨水,全然不知害怕,父母也无暇顾及,如今想想都后怕。
记得我十岁那一年,水涨得特别大,家人连夜开始搬移堆放在河边的柴火和木头,后洪水漫入家里有2尺多深,八仙桌椅等一些木制家具都浮了起来,我们前后两家人便忙着把家什搬移到楼上,后便不停地用木勺子、脸盆等工具将水往外排,但无济于事。瘦弱的母亲是文盲,当看到这紧急情势时,手脚慌乱起来,竟然焚烧起旧布片,说是有退水作用,我当时还小,将信将疑,如今想来,虽然是一种迷信,但寄托了母亲去洪患的祈愿吧。
那次大水,上游堆放河滩来不及搬运的木材便被冲走,它们横七竖八堆积如山,趁着凶猛水势,犹如排山倒海般直冲而来,瞬间将村老学校的木亭子冲垮倒塌,令人心惊胆战。一些胆大的村民就用备好的长木钉叉打捞木材,还有水性好的后生竟然跳入湍急的洪水中去打捞木头,迎来众多村民围观,有担心的、有喝彩的,牵动人心。大人用网捞鱼、垂钓黄丫鱼和看涨水也是当时一独特景观,印象特别深。
我家上游的廻岭、泮路都盛产木材,农田少,过去主要靠销售集体山场木材买供应粮生活,每到春节过后,生产队便组织砍伐队进山砍树,削皮过后就驮运到河滩上晾晒,晒干后便捆扎成木排,当时马路未通,水运成唯一通道,一旦一轮洪水退到河面一半时正是放排的好时机,一节节的木排在舵手及众多撑排好手的通力协作下,顺水直下,尤其是过吕家和村水口碣坝时,排头及舵手冲下白浪滔天,一时不见踪影,过好一会儿,排头和舵手才浮出水面,可以说那画面、那场面犹如惊涛骇浪般,震撼人心。
听村里老人说,放排可是个危险的活儿,容不得半点注意力不集中,尤其是拐弯时,更需舵手和放排工通力配合才能过关,而一旦配合不力,十几根木排便扭成一团,巨大的冲力能将粗木绳绞断,一节节木排就相互叠加在一起,弄不好就出现人员伤亡,非常可怕。
我的外婆是泮路人,两个舅舅也是放排好手,每次放排去廻口森工站时,中午都要在我们村歇息一阵子。这时母亲便开了陈年火腿,用红辣椒炒火腿肉、红烧豆腐和炒鸡蛋等好菜来款待舅舅,我们兄弟俩便一直挨到舅舅离开才吃饭,虽然剩菜已不多,但用炒火腿肉汤拌饭足足吃了两碗,别提多好吃了。如今想来,在上世纪70年代初、那个物资比较匮乏的时代,能吃上这么好的饭菜也是一种幸福吧。